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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甜人 [打印本页]

作者: 断线的木偶 时间: 2024-1-21 10:39
标题: 甜人
姜草芽曾听一个吃过无数人的妖怪说，这世间的人哪，就是那荷花塘里的莲蓬，一点儿都不好吃。
坐在荷花塘边的姜草芽听得糊里糊涂的。
姜草芽也是妖怪，虽然只有两三百年的修为，但是人间常说“四十不惑”，她自以为对人间的事情了解得差不多了，可是听到妖怪前辈这么说，还是困惑不已。
姜草芽问，为什么呀？
妖怪前辈说，因为人的皮跟莲子的壳儿似的，小的时候很软很薄，但是随着年纪增长变得又硬又厚。好不容易扒开了坚硬的皮，咬上一口，就苦得跟中药似的，好比吃到了莲子里的心。
姜草芽向来吃素，没有吃过人。
姜草芽问，人的味道为什么会苦？
妖怪前辈说，你想想啊，人们常说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心里苦啊。又说什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平时总吃苦的东西，难免苦味都被肉身吸收了。所以吃到肉的时候就泛苦，吃到心的时候苦得不得了！
姜草芽吃过莲子心，听到妖怪前辈这么说，想起吃莲子心时的苦味，仍然心有余悸。
她是个吃不了苦的妖怪。
妖怪前辈说，我以为人与人之间有所区别，但几百年吃下来，还没有尝到一个好吃的。看来众生皆苦的说法没有错。倒不如吃点山中的飞禽走兽，大多像麦芽糖一样甜。
姜草芽说，那可未必，可能是前辈吃的人不够多而已。
妖怪前辈幽幽道，可能是吧。如果能让我吃到一个甜味的人，此生就无憾了。
没等妖怪前辈吃掉足够多的人，妖怪前辈就被住在荷花塘南边山上的一个道士吃掉了。
荷花塘的南边有一座说高不高，说矮不矮的山。可能是因为它平平常常，附近的居民叫它做常山。
常山的山顶跟别的山不一样。别的山顶一般是山尖，常山的山顶却是一片平地。
山下的人们说，远古的时候常山是很高很高的，高耸入云，据说一直往上爬的话，可以爬到天上去。在山顶呆几天再下来，山下的人就换了一茬。认识的人就都作了古。后来有个修行的高人路过这里，长剑一挥，将整个山顶给削去了。
修行的高人在山顶的平地上修了一个庙不像庙，道观不像道观的宅院，据说是要在这里修仙。再后来高人可能修仙成功，腾云而去，也可能失败，化为枯骨，总之最后留下了一个奇怪的宅院在这里无人居住。
又不知道几百年后，一个和尚不像和尚，道士不像道士的人登上常山，在那个宅院里住了下来。
因为那人不剪头发，山下的人们便把他当做道士。
道士自耕自种，很少下山。
山下的人们不知道这道士供的是什么神仙，不知道能求什么，虽然常在山上砍柴放牛，但很少到山顶上去。
山顶和山下鸡犬相闻，但山顶和山下的人互不打扰。
山顶的人独自清净，山下的人们安居乐业，但苦了半山腰的狐妖鬼怪们。
道士没来之前，山顶的残屋破院往往成了它们的寄身游玩之所，无聊时还能下山去作祟逗逗男女老少，要点供奉。
道士来了之后，狐妖鬼怪们山顶住不得，山下惹不得。它们都不知道这个道士的底细，害怕一作祟就暴露行踪，被他捉了。
果不其然，那个吃了无数人的妖怪前辈骚扰了一下山下的人，就被道士捉去炖了汤。
其实妖怪前辈吃腻了人，看到人就倒胃口。它不过是想试探一下山顶的道士，看看他是不是关心山下的人，看看他有什么能耐和破绽。
妖怪前辈曾跟姜草芽和山上其他狐妖鬼怪说：“但凡是个人，就有破绽。只要发现了他的破绽，我们就能打败他。”
这样的话妖怪前辈说过好几次了。
在这个道士来之前，曾有其他道士到这山上来过。道士来这里，无非是要斩妖除魔，替天行道。
但是之前来的道士都被狐妖鬼怪破了功。
有的道士被狐妖幻化的美女诱惑，羞愧而逃。
有的道士被牛粪变成的黄金买通，绕道而行。
还有的道士不等美女和黄金出现，就受不了破宅院的荒凉孤寂，早早离开了。
这个新来的人跟之前那些道士不同。
狐妖化作美女诱惑他，他却捧着书看，说道：“书中自有颜如玉。”
伥鬼送了黄金过去，他看都不看一眼，说道：“我视钱财如粪土。”
只要狐妖鬼怪不骚扰山下的人，他也视若无睹。
妖怪前辈叹气道：“这人怕是个呆子。”
道士将说他是呆子的妖怪前辈放在铁锅里大火煮了三天，又小火熬了三夜。那几天，山上到处散发着肉汤的香味，惹得许多平时吃肉吃惯了的妖怪肚子里咕咕叫，却不敢下山去作祟弄点吃的。
吃就吃吧，这道士还要发出吧唧吧唧的吃肉喝汤的声音，还打嗝。
在寂静的夜里，吃肉喝汤打嗝的声音整座山上的妖怪都能听见。
道士吃完肉，喝了汤，打了嗝，最后挺着个圆滚滚如同怀胎十月的肚子，走到山间小路上，摘了一根狗尾巴草当牙签，在牙齿缝里挑来拨去。
见这道士如此嚣张，姜草芽决定为妖怪前辈复仇，破戒吃掉这个道士。她化作山下一位经常上山割草的姑娘，走到道士跟前。
道士看了她一眼，继续用狗尾巴草挑牙缝。
姜草芽问道：“道长，肉好不好吃？汤好不好喝？”
道士咂咂嘴，说道：“肉烂汤鲜，难得的人间美味。”
姜草芽问道：“不苦吗？”
道士笑道：“苦得很。不过就是因为苦，所以要熬嘛，熬到苦尽甘来。你要不要尝一口？锅里还剩了点儿。”
姜草芽连连摆手。
她要吃的是这个道士，不是妖怪前辈的残羹冷炙。
道士上下打量她，说道：“你就是那个修炼了三百年的黄精吧？”
姜草芽吓了一跳，想要逃跑，两脚却生了根似的跑不动，仿佛这三百多年的修为都白费了。
糟糕，吃人不成，反要被人吃了。她心中慌乱。
道士又说道：“你别怕，我不吃素的。我不但知道你是黄精，还知道你的前世。”
姜草芽听他说不吃素的，稍稍放下心来，问道：“我的前世是什么？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道士走到姜草芽近前，嗅了嗅鼻子，说道：“我当然知道，你前世是仙儿。”
姜草芽惊讶道：“我前世是仙儿？那为什么今生成了一棵花草？”
道士望着天际，说道：“前世你和心上人一起羽化登仙，位列仙班。有一次仙尊给众仙传道解惑，仙尊说，世人皆苦。众仙点头。你却在下面碰了碰身边的心上人，偷偷接了一句，唯你是甜。仙尊大怒。一因不敬仙尊，二为离经叛道，仙尊将你逐出仙界，贬下人间，让你尝尝人间的苦，重头再来。”
姜草芽道：“原来如此。这仙尊竟然跟被你吃掉的妖怪前辈想的一样。等等，莫非你是仙人？”
道士摆手。
“你既然不是仙人，又怎么知道我前世在仙班被贬的事情？”姜草芽问道。
道士抬起手来，拇指与四指相碰，说道：“我精通玄黄之术，能掐会算，自然知道。”
姜草芽撇嘴道：“人间的玄黄占卜之术，我都学过，如何我算不出来？”
道士说道：“那是因为你学艺不精。”
姜草芽不服气，说道：“我学艺不精？随便你出个题，让我算一下，看看我算不算得出来。”
道士弹了弹狗尾巴草的尾巴，说道：“那你算一下，你会不会喜欢我？”
姜草芽脸一红，骂道：“你这个臭牛鼻子道士！要杀便杀，何必羞辱我！”
道士哈哈大笑，说道：“就说你学艺不精吧，你还不信。你喜不喜欢，全在你，岂是通过掐算能算出来的？”
姜草芽气得牙痒痒，恨不能咬他一口。
“既然你学艺比我好，那我也出个题，让你算一下。”姜草芽计上心来。
道士点头道：“随便出。”
“但是咱们得打个赌。”姜草芽说道。
“赌什么？”道士似乎颇有兴致。
“要是你输了，你就让我吃掉。”
道士一愣，随即说道：“可以。那要是你输了呢？”
“要是我输了，我就承认学艺不精。”
道士皱起眉头，摸摸下巴，挠了挠胡子，说道：“这不公平吧？”
“反正你也不是吃素的。”姜草芽道。
道士倒是爽快，将袖子一挥，说道：“行吧。你出题。”
“我姜草芽从来不欺负人，不问难的问题，问和你一样的问题。你算一下，我会不会喜欢你？”姜草芽问道。
不等道士回答，她就接着说道：“你若是算出来喜欢，我就偏偏不喜欢。你若是算出来不喜欢，我就偏偏喜欢。”
说完她就得意地笑出声来。这下肯定可以为妖怪前辈报仇了！
道士也露出一丝狡黠的笑，说道：“既然这样的话，我算出来了，你不会喜欢我。”
姜草芽张嘴就咬。
才一口下去，满嘴血的姜草芽惊住了！
“你竟然是甜的！”姜草芽回过神来，大喊道。
被咬的道士忍着疼痛，含笑看着大惊小怪的她。
“可惜了可惜了！”姜草芽连连摇头，叹息。
道士迷惑道：“怎么可惜了？”
姜草芽道：“妖怪前辈一心想吃到一个甜味的人，却始终未能如愿。要是他没被你炖掉，我好让他也尝尝。”
道士失望道：“我还以为你知道我是谁了。没想到你还惦记着把你贬下人间的仙尊。”
姜草芽一脸茫然，问道：“他不是妖怪吗？怎么又是仙尊了？”
“他把你贬下人间之后，跟着你也来到了这座山上。他之所以吃那么多人，就是为了证明你的回答是错误的，他的说法是正确的。”道士说道。
姜草芽想了想，说道：“那么，我和他，到底谁对谁错？”
道士叹道：“他找了几百年，没有找到一个甜味的人。自然他还认为他是对的。”
姜草芽问道：“那么是我错了？”
道士看着她，说道：“你吃到了甜味的人。当然你是对的。”
“我们……都是对的？”
“哪有什么对错，经历的事情不同，对和错的标准便不同。有人遇到了甜味的人，有人错过了甜味的人，有人自始至终没有遇到甜味的人，这都是对的经历。他即使吃了我，也是苦的。”
“你明明是甜的，为什么又说是苦的？”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有的人对你来说是甜的，对别人来说是苦的。你喜欢的就是甜的，你不喜欢的就是苦的。”
姜草芽若有所思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道士往地上一蹲，变成了一只瓦罐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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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樱花树下的约定 时间: 2024-1-29 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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