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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 张天师的兴起和没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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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3-4 10:01:53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正序浏览 |阅读模式
楼主 铁鞭01说:
                东汉永平二年(公元59年),年仅26岁的原重庆市江洲县县委书记张陵,正式向朝廷提出辞职申请。
      这件事对于朝廷来说,是件小事。但对于中国历史来说,却是件影响深远的大事。
  
      张陵,字辅汉,祖籍江苏省丰县,汉光武帝建武十年生,相传为西汉贤相张良的八世孙。从这一点看得出,他的基因是很过硬的。
      和所有后来有出息的人一样,张陵从小就显出与众不同的天赋:七岁时就精通《道德经》,而且“天文地理河图洛书无不通晓”!这就很了不起了,请问在座的看官,你们年纪也是一大把了,有哪个敢拍胸脯,说自己“粗通”《道德经》?
      当时还没有兴科举考试,但朝廷也有自己的办法,叫“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也就是让地方上的三老四少,看看自己周围有没有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人才,如果有,就推荐给朝廷做官。张陵读《道德经》读出了名,于是给推荐上去当了县级领导干部。这也是在汉朝,道家仍有很高的地位,如果是在明清,道家式微之时,张陵如果还想做官,精通《道德经》,甚至再加上《南华经》也没有用。人们要的是儒家学说,精通半部《论语》就可以治天下了。
      张陵弃官之后,没有回他的家乡江苏省,而是到了洛阳附近的北邙山隐居,学习长生之道。他这一行为的动机颇令人怀疑:北邙山是在洛阳旁边,这洛阳是个什么地方?东汉中央政府的首都!所以当时不少人议论纷纷,认为他嫌县官太小,动心思想走“终南捷径”。朝廷听到这种议论,派人去征召他,封他另一个官位:博士。这个官相当于孙悟空的齐天大圣,听起来好听,其实没有什么实权,纯属安慰性质。
      张陵坚决地说:NO!我不去!原因呢?病了!
  
      你一个炼丹修行的人还会生病?蒙谁啊你?当时在位的是汉章帝,脾气不太好,一看他不识抬举,也就懒得理他了。
  
      但后来发生了很多异事, 据说,张陵在修炼时,天降一只白虎,衔神符送到他的坐榻旁。又有人说,他得到了黄帝九鼎丹经,修炼成仙丹,服食之后,获得了分身隐形的特异功能:明明是坐着和你聊天,一站起来,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你一个人在那里目瞪口呆!
      在一个风和日丽,春光明媚的早上,有人看到他优哉游哉地泛舟池上,正赞叹这老道士真会享受之时,走到堂前,却发现他正认真地坐在蒲团上念经;到底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于是跑去问别人,别人却说,不会吧?刚才还看到他在客厅里陪客人说话呢,哪里在划什么船?大家摸不着头脑,一时都跑出去看,谁知刚出门,迎面碰上老道士正策杖衣葛,吟咏着看花而回!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张老师已经修炼成功了!
  
      消息传到洛阳,此时汉章帝已经驾崩,即位的是汉和帝,听名字就知道这老兄为人和气。汉和帝一听,什么?有神仙?心中大喜,对他那分身隐形的道术更是垂涎三尺。你想,如果学会这种道术,当皇帝是一个多么快乐的职业啊?——汉和帝A严肃地在金銮殿和大臣们讨论国家大事,汉和帝B却在后宫里和佳丽们风流快活;而与此同时,汉和帝C正在翰林院里和文人学士们进行愉快的文学探讨;汉和帝D分花拂柳,带着几个小太监在御花园里欣赏大好春光!
      想到这里,汉和帝不敢怠慢,下旨:封张陵太傅之职,进冀县侯!
  
      太傅大家都懂得,这是三公之一,属于中央政治局常委一级的官职。至于冀县侯这个爵位,我们这里要岔开一笔讲解一下历史知识。
      关羽当年投降曹操,被汉献帝封为“汉寿亭侯”,后人多以为“汉”是朝代名,“寿亭侯”才是爵位名。这一认识深入民间,以致后来造假古董的还铸了不少“寿亭侯印”的印信。结果被行家一眼看穿,贻笑大方。
      汉时规定,十里一“亭”,十亭一“乡”;万户以上,或不满万户,为“县”。封侯的时候,看功劳的大小,初等的封“亭侯”,高一级的再封“乡侯”,再高一级的封“县侯 ,最厉害的封“郡侯”。关羽只是初建功勋,故只能封“亭侯”,他名义上的封地叫“汉寿亭”,所以叫“汉寿亭侯”。
     再看看诸葛亮,“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立下盖世的功业,他的爵位是什么?武乡侯!各位观众请注意:“乡侯”而已!
  
      所以说,汉和帝封张陵为“冀县侯”,那是下了大本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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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4 12:59:17 | 只看该作者
119楼 铁鞭01说:
此曲系六十三代天师张恩溥选词,在台湾称为“道教教歌”,是赞颂三清三境三宝天尊的一首颂赞曲
无极大道。元始法王。
天界神真供中央。说法说法放祥光。
流衍玄纲。万圣礼虚皇。
三十六部。太上真诠。
清微灵宝及先天。道德道德妙玄玄。
道力难言。玄妙藏先天。
玄中教主。万法宗师。
随方设教渡群迷。形上形上真道垂。
清净无为。天地悉皆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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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4 12:44:17 | 只看该作者
118楼 铁鞭01说:
这本不是小说的小说体的东西我转发完了。仅供喜欢的朋友一观,作者用轻松诙谐幽默的笔法,为我们展现了作为中国历史最有影响的两大家族,南张北孔之一的张天师家族的兴衰荣辱的整个过程。如今的第六十五代天师在台湾带着,但地位已经大不如从前了。当代理天师羽化登真之后,还爆发了,张氏家族内部为了争夺天师之位,差一点对簿公堂的闹剧。更有马来西亚的一道长,对记者蒋,昨夜祖天师给我托梦,让我做天师,哈哈!就不怕祖天师找他雷劈了这私吗?
  本文最后附上一首道教教歌大三宝赞:这是第六十四代天师张恩普老道长所做,歌词在下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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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4 11:35:58 | 只看该作者
117楼 铁鞭01说:
                  写后感一篇以谢各位看官:
  
  《张天师的兴起与没落》一文,有一点小遗憾:名字没有取好。
  
  当初就是随手那么一写,根本没有考虑这个题目确不确切,好不好听。因为,我只打算写一个小系列帖子,大概十多贴就打住。而且,只写祖师爷张道陵,其它天师好像不好玩,所以根本就没打算写。哪里曾想后来会写来写去,几乎写成了一部通俗的道教历史。
  
  从这里可以看出我当初对文章的定位:好玩!只打算写一篇搞笑游戏文章,玩玩文字,供大家一笑。所以,一开始写得很马虎,不少熟悉历史的读者会发现,第一帖就有几个历史错误。如果放在后面,我会细心地去查证,但当时只想搞笑,哪里管得了这么多?
  这种搞笑的路子,一直写到张盛回龙虎山为止。当时就有细心的读者评论说:楼主的文风变了。——确实如此,写到后来严肃多了,也细致多了。前面多取材于演义作品,打得很热闹,但深度和历史性不够。后来的写法,更加具有历史真实性。这样的代价是写得更辛苦:查找历史资料花了我大量的时间!
  有读者会问,那么哪些地方是真的,哪里地方是乱编的呢?
  其实很简单,那些铺叙搞笑的地方,就是我编的。比方说王重阳那一节,王重阳当酒吏等那些身世经历,都是于史有据的;而他上门收酒税那一段描写,则是胡编乱造的。
  ——有一点可以保证:涉及的基本史实,都是有言之有据的。
  
  写了这么长,自己多少有一种成就感。这里要感谢各位看贴的朋友,没有大家的鼓励,这篇东西是写不出来的。连载文章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不往下写,自己多少会觉得不好意思。但有两件事很麻烦:一是准时,二是保证质量。挖过大坑的朋友应该知道,有时挖着挖着,真恨不得把干脆把自己埋了算了。
  
  承蒙大家的错爱,在本贴里写了很多鼓励的话语,特别是在被推为天涯头条之后。我很难像以前那样一一回复。很多朋友询问在下今年有什么新的写作计划呢?老实说,现在还没有想到。我近期只打算把本文好好修改一下,毕竟以前写得太急了。至于以后的打算,大家有什么建议,不妨告知梦飞。不过,题目可不要太难了喔!我毕竟只是个业余选手。
  
  再次谢谢大家!
  
  最后,希望能够和大家交个朋友,任何问题都不妨一起探讨探讨:
  梦飞的联络方式:jianyinqh@gmail.com
  
  也欢迎到寒博一坐。不过,很不好意思的是,更新很慢。而且偏偏没有放张天师一文——因为太长了,懒得放上去。^_^
  个人博客:http://dreamflyer.blog.sohu.com/
  
  嘿嘿,今天来这里正好看到。我还以为已经沉到底了呢!
  
  这位“大学士”兄先不要生气,如果真是出家人,心态平静最好。毕竟,大家都是读过道书的人,有道理讲道理。
  
  很高兴兄台看到文章的开头还有兴趣,但,请明白这一点。在下写此文,完全是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角度来写的,压根儿没有想到什么“功德无量”。所以,请不必存有这个心态,以为我会因此为天师府歌功颂德,以免最后失望。
  
  您帖子里说的“是越往下看,肆意胡编乱造的现象越来越多,完全背离基本史实,随意捏造,哗众取宠的处随处可见。”令我有些不明白,请指点一二。究竟是哪些地方?我对天师府的研究没有您这么深厚。如果真的是像您说的这样,我是恶意瞎编的(细节除外),请举几个例子。我也会列出我的史料出处,加以印证。如果是我的史料有重大错误,没有问题。我会修订,并且在帖子中道歉。——再次申明:请不要拿细节说事。
  
  顺便问一句:您认为" 正一道教和天师世系的历史"之中,"荒诞的描述"的成分有多少?
  
  至于张金涛主持是个多么好的人,我基本上没有什么兴趣。建议您另开一个帖子写来给大伙儿看看。
  
  我过去以为,出家人都是比较温文尔雅的,特别是在这个相对浮躁的社会。现在看来,说到“维权”也是会很激动。请“大学士”兄明了一点:当今社会,究竟谁会怕谁?所以,请不要先祭翻天印吓人。唯一的后果,恐怕是人没有吓倒,反倒会引来他人的一些讥嘲之言,有违清修之道,多少替你有些不值。
  
  还是有道理讲道理吧,这样,也好让人们对当今的天师府,稍稍多增添一点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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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4 11:35:15 | 只看该作者
116楼 铁鞭01说:
                  后序:道教——“道”在何方?
  
                                 (一)
  
      三年前的一个黄昏,我下班独自回家。当时,我住的地方是一个不大的巷子,从巷口出去,是一条繁华,但有些杂乱的街道。
      巷子里一向很清静,但那天却有点不同。
      我赫然发现,巷口那一小片空地上,居然搭起了一个戏台子,灯火通明。走过去一看,戏台旁边,供着一个道教的神像。记忆中,好像是什么“天帝”、“皇爷”……总之,模样和传说中的玉皇大帝差不多,一身金黄的锦绣,手上端端正正地握着一片笏,面容慈祥。
  
      戏台的一角,坐着几个老者,持着胡琴、铙钹、琴萧等传统乐器,在不紧不慢地演奏着。戏台的中央,有一个中年女人,全身戏服,一边用南方方言念着道白,一边一板一眼做着动作。
      我从戏台下面走过,好奇地往台上望去。突然,我发现,那个老女人也正在紧紧地盯着我看。我略感觉有点怪异:这个女人约有五十来岁,脸上白白的一层脂粉,却掩不住眼角岁月的痕迹。她面无表情,手上做着动作,涂满口红的嘴巴随着唱词刻板地一张一合,但双眼却随着我的身影骨碌碌地动个不停。
      ——我在看着她,她也在看着我。我想,她大概也是有点寂寞吧?
  
      台下,是几排红塑料座椅,把空地摆得满满的,看上去红红的一大片。但是,座位上却是空无一人。那个老女人,完全是在对着一片空地,卖力地演唱。
  
      我走了过去,到了小巷的尽头,我回头看了看:戏台上依然灯火通明,音乐悠扬,老女人依然在卖力地唱着,台下依然是空空荡荡,无人喝彩……
  
  …… ……
  
      ——人都到哪里去了呢?
  
                                  (二)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之后,几乎所有的主要宗教,都掀起了一股复兴的势头。有些社会学者形象地把它称为“上帝复仇”——当年尼采借查拉图斯特拉之口,喊出了“上帝死了”。然后,六十年代的西方颓废主义和激进主义、中国的“破旧立新”的“文化大革命”……宗教界的人们个个郁闷不已,连远在梵蒂冈的教皇,提到“毛泽东”这个名字也是一脸的无奈。
  
      但,出乎人们意料之外的是,“上帝”居然回来了,只不过换了一身“新衣服”:中东伊斯兰教的复兴运动,让整个世界感到震惊;基督教堂则把电吉他和现代乐队搬了进去,吸引了一大群一大群的年轻人;连远离尘嚣的佛教也不甘人后,例如,台湾的证严法师和星云法师,信徒都是以百万计。前者以“行”为主,创办了信徒满天下的“慈济”组织;后者宣扬“人间佛教”的理念,使佛教迈出了庙堂,走向了人间。即使是在中国大陆,人们也发现,新修的佛教寺庙不断地涌现,香火还一天比一天旺盛……
      往往越是在物质发达的时候,宗教的力量便越能显示出来。弘一法师李叔同认为,人的生活,可以分作三层:一是物质生活,二是精神生活,三是灵魂生活。物质生活就是衣食,精神生活就是学术文艺,灵魂生活就是宗教。弘一法师的定义不一定适用于每一个人,但对于任何一个社会,却可以说是一种必须。
  
      然而,在这样一股蓬勃的宗教复兴浪潮之中,我们发现,中国唯一的传统宗教——道教,却令人遗憾地成为一个缺席者。你只有在诸如成都青羊宫之类的道观附近,才可以看到道士们玄衣飘飘地走过。或者在开某级“代表大会”时,主席台上的角落里,还可以看见一个老道士落寞的身影。
      道教,已经在慢慢退化成为一种摆设,一件文物,或者说一个化石。
  
      遥想起当年道教在中国蓬勃发展的景象,想起韦应物的“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 ”,李白的“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即使本身不是道教徒,我们也不能不为道教的今天,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悲凉!
  
      历史已经来到了一个新的十字路口,道教,却似乎没有真正找到自己脚下将要走的那条“道”。
  
                                   (三)
  
      日本学者的当年在研究道教时,遇到一个很简单,但很让人挠头皮的问题:什么是道教?
  
      对于道士们来说,这个根本不是个问题:道可道,非常道嘛!说得清楚还叫什么“道”教?但对于现代的学者看来,概念问题可是一点都马虎不得的。于是经他们研究发现,在中国至少存在着两种道教,名称上可以多样化:“民众道教”VS“成立道教(教团道教)”;“通俗道教”VS“理论道教”;“民众的道教”VS“哲学的道教”等等。
  
      “民众道教”、“通俗道教”是一回事,它的源头可以上延至黄帝时期的巫术和原始宗教,殷商时期的祭祀和信仰,然后是《山海经》之类传说中的神仙信仰,楚地的巫祝淫祠等等,一直到后期中国民间的自然神灵崇拜和鬼神崇拜。你走到乡下去,看到一块不小心长得略似人形的石头,旁边便自然会有好奇者点摆上的香烛;村口那棵稍微老一点点的榕树,拜满身的须发所赐,居然也得以享受人间的香火之奉。我见过最夸张的例子是这样的,有人在垃圾堆扔了一个短腿的芭比娃娃。第二天,旁边赫然摆着一碗百米,两只红烛!
  
      “成立道教”、“理论道教”、“哲学的道教”三个概念指的大致是同一种东西:正式的道教团体和理论。春秋战国时期老子的道家开头,提出了一种“清静无为”的思想。紧接着是庄周的发扬:“天人合一”以及被后人大为推崇的“养生之说”。再下来,还有申不害、邹衍等人的“黄老哲学”、“阴阳说”、“易学”、“五行说”等等一大堆让人云里雾里的理论。——如果您都学习过了,那么恭喜您!您可以像魏晋人那些潇洒地谈“玄”了。
  
      张道陵的最大的功绩在于,他巧妙地把这两者结合起来,建立了第一个具有完备宗教教团,却极富有民间宗教特点的“五斗米”道。道教在他的手中宣告成立,不过,最后的完善,还要等待南北朝的陆修静、陶弘景、葛洪、寇谦之等著名高士。这些人为道教创建了完整的斋醮仪礼、神仙图系、教团组织规范等等,使道教左看右看,都更像一门真正的宗教了。
  
      但病根就在那个时候留下的:虽然“两种道教”被勉强捏合成了一种,但道士们毕竟没有张道陵先生的分身法,可以一下子抱住两颗树。唐朝那时候就有些勉强了,道士们一半在深山专心地修炼,另一半便跑到深宫里帮皇帝老儿炼“仙丹”。到了明清时期,大多数道士在这两条路中间,选择了比较好走的那一条:“民众路线”。读经书、打坐练内丹、提高精神修养,这些都是枯燥而伤神的事情。哪里有扶乩、算命、捉鬼好玩、易玩?更重要的是,你一个人躲在深山打坐,未必玉皇大帝会深受感动,往你的头上丢一两块碎银子?
  
      粗糙、简易、短线的操作,其实是对自身实力的一种挥霍。这大概是后期道教陷入困境一个内部因素。时代和人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随着教育程度的提高,科学知识的普及。现在,随便在街上抓一个人,基本上都相当于几十年前的“知识分子”。你还能指望他们相信,在白云深处,有一个灵霄殿,里面还住着一个“叫玉皇大帝”的人;而在灵霄殿的上面的上面,还有一个兜率仙宫,里面住着个白胡子老头叫“太上老君”吗?
      那些还相信道教之中,近乎于巫术的那一套技法的人们,正在一天天地老去、死亡。年轻人多半正在朝教堂拥去。现在,靠这些粗糙的技法,还勉强可以蒙住几个没文化的老头老太太,收几文小钱,但到底还能够维持多久呢?
  
                               (四)
  
      对于道教的救渎,我们还经常听到一种提法:道教文化。听起来是好听,但现在什么都可以称作“文化”:酒文化、茶文化、筷子文化,甚至听说还有“厕所文化”。到最后,“文化”这个词汇,简直就成了对真正意义上的文化的侮辱了。
  
      而对于一门宗教来说,把它称为“文化”,其实是一种降格。“文化”属于精神生活范畴,“宗教”属于灵魂生活范畴。把道教降解成太极拳、气功、养生术等等,各取所需,却把对灵魂和生命关注那一块,像多余的肉皮一样,看都不看一眼就扔进故纸堆里。人们现在对道教的态度,仿佛就像把一只活生生的仙鹤杀掉,肉拿来煮汤养生,羽毛铺成扇子,夏天里好扇扇风。
      ——至于仙鹤的不凡风度和声动九天的唳鸣,却是无人理睬。
  
      然则,道教作为一门久远的宗教,难道在当今社会,真的就没有容身之所了吗?
      其实不然,对于现在忙忙碌碌的都市人来说,寻找一片可以栖身的清静之地,是一种生活的必需。例如,佛教的“禅学”,甚至包括日本佛学流派“日莲正宗”,都可以在世界各地,包括西方的各大城市中,找到越来越多的信徒。道教理论中的“清静无为”、“天人合一”、“内丹说”等修身养性的理论和方法,说起来远比它们深刻,其实不难在现代社会中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处。关键是需要有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给它披上一件适合于现代生活的“新衣”。那些穿着缝缝补补的道袍,头发蓬松的老道士形象,已经完全可以放进历史黄卷里了。而真正的现代道教徒,却还没有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
  
      这样的道教徒,最终会在我们身边出现吗?道教,是否还会有一次涅磐重生后的长鸣呢?
  
      ——答案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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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4 11:34:45 | 只看该作者
115楼 铁鞭01说:
                   (一一八)
  
      民国三十八年(公元1949年),龙虎山正一派第六十三代天师张恩溥,携长子张允贤和天师玉印、法剑,经香港到了台湾,暂住台北觉修宫。次年,他在台北设置“嗣汉天师府驻台湾办公处”,接着,又组织了“台北道教会”和“台湾省道教会”。1957年,对岸成立了“中国道教协会”,岳崇岱当选为会长。就在同一年,张恩溥组建了“中华道教居士会”。后来,“中华民国道教会”在1968年成立,张恩溥被推选为第一任理事长。——当然,“中华民国道教会”的管辖范围没有超过出台湾这个小岛。
  
      对于道教来说,二十世纪真的是个很复杂的时期。光是全国性的道教组织,就多次闹“双胞胎”。从民国初年的“中华民国道教会”和“中华民国道教总会”,到后来的“中国道教协会”和“中华民国道教会”。天上的道教诸神看了想必也很伤脑筋:到底该去享用哪一边的香火呢?
  
      所以说,“名分”这个东西,不仅害人不浅,也是害“神”不浅。
  
      张恩溥先生的这一生,就一直不停地和“名分”纠缠不已。很难说得清他到底参加或者组建了多少个“道教会”,总之是到一个地方就是开会,一直没有闲着。当初在上海的时候,为了争夺“上海市道教会”的领导权,还和全真派领袖李理山先生闹得很不愉快。没有办法,张恩溥先生要向张道陵祖师爷负责,李理山先生要向王重阳祖师爷负责,双方各为其祖,两家的纠纷从元朝一直争到民国。直到后来张恩溥先生去了台湾,李理山先生死于劳改狱中之后,双方弟子才在表面上,停止了这种无聊的争斗。
  
      历史不会允许假设,“如果”这个词语,后面常常跟着一长串的叹息。张恩溥先生终于永远地逃离了龙虎山,留下的是一个破残的上清宫——在民国时曾经一度改为小学校。据说,到了解放初期,整个上清宫只剩下门楼、午朝门、钟楼和下马亭等破败建筑,道士们完全星散,常住居民只有几个奇形怪状的乞儿饿殍。十多年后,“文革”来临,残存的建筑物,被红卫兵们干脆利落地毁个罄尽!只剩下一口伏魔井(当年宋江李逵们呆过的),在一片荒烟蔓草之中,黑洞洞地无语望着苍天……
      山下的天师府稍微保存得好一些,在建国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被改为了贵溪县第三中学。虽然也是斯文一脉,但莘莘学子们在当年名震华夏的天师府中,捧着书本学习“反封建迷信“的知识,想起来也令人顿生一种无可奈何的幽默。
  
      新加坡前总理李光耀曾经说过:“毛泽东要改造中国,正如中国第一位皇帝秦始皇焚书坑儒,要彻底消灭过去一样,毛泽东也要擦去旧中国,描绘一幅新中国。然而,毛泽东却试图在瓷砖上镶嵌着的旧中国画面上画画,雨水一来,毛所描绘的画面就会被冲走,镶嵌在瓷砖上的旧图画又会重新浮现……”
      几十年的风雨之后,历史又是一番轮回。旧的回忆,渐渐在人们脑海中浮现。中学搬出了天师府,上清宫也开始重建。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生机勃勃,就像雕梁画栋上那些鲜艳的油漆一般。但,“种桃道士归何处”?物是人非,洗掉的一切,是不是都可以重头再来?
  
      ——如果张恩溥先生留在龙虎山没有走,历史又会怎样写呢?
  
      毛泽东对江西这一家人有一种很奇怪的看法:他对后来的张天师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轻视和鄙夷,但对最初几位张天师却颇有兴趣。
  后者的原因是,老人家别出心裁地认为,张道陵、张鲁的“五斗米道”吃饭不要钱,很符合社会主义的理想:“三国时候,汉中有个张鲁,曹操把他灭了,他也搞过吃饭不要钱,凡过路人,在饭铺里头吃饭、吃肉都不要钱,尽肚子吃。这不是吃饭不要钱吗?他不是在整个社会上都搞,而是在饭铺里头搞,他搞了三十年,人们都高兴那个制度,那里有一种社会主义作风。我们这个社会主义由来已久了。”
      所以要学习!为此,老人家还专门指示印发《三国志》里面的张鲁传,给各位中央委员们看。当时是1958年,正好是著名的吃饭不要钱的“食堂化”开始盛行的时候,而离后来六零年的大饥荒也仅仅只有不到两年时间。
  
      但另一个方面,毛泽东对这两位社会主义先驱者的后裔却很不不以为然。他说,“张道陵的五斗米道,出五斗米就有饭吃。传到江西的张天师就变坏了。吃粮食是有规律的,像薛仁贵那样一天吃一斗米,总是少数。……”,“张鲁的祖父创教人张陵,一名张道陵,就是江西龙虎山反动透顶的那个张天师的祖宗,水浒传第一回描写了龙虎山的场面……”
  
      如果张恩溥先生听到这段点评,一定会庆幸自己腿脚跑得快。“封建余孽”、“大地主”……再加上这个“反动透顶”的头衔,“文革”前肯定就被收拾了,根本轮不到红卫兵来动手。说起来很凄凉,但又很现实:你要对方尊重你,至少你得是个有一定级别的对手吧?像当时的西藏的那位,别人毕竟有这么一大块地,一个完整的政府机构,一支军队(虽然很不经打),以及一大群俯首帖耳的信徒。但张恩溥先生呢?毛泽东手下的方志敏、邵式平,带群农民就干净利落地把场子给挑了,根本就是不堪一击嘛!
      ——更糟糕的是,张恩溥先生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角色,在四十年代后期,居然还接受了蒋介石给的第二十军副军长的虚衔。——你拿什么打仗?撒豆成兵么?最后的唯一的结果,是活生生地在众多恶谥上面,又加了一顶“反动军官”的大帽子。
  
      所以张恩溥先生这么一跑,还是相当明智的。“最是仓皇辞庙日”,不知道他最后望龙虎山祖庭的那一眼,是否噙满了泪水?
  
      1969年,张恩溥先生在台北逝世。连他自己的儿子张允贤,这时早已故去。不得已,只好立族人堂侄张源先为嗣,“经有关机关同意”,立为第六十四代天师。不过,这位天师似乎管辖范围很小,不仅外界没有几个人承认,就连台湾内部好像都拿捏不稳。当年立嗣的时候,为了每个月四千元新台币(合人民币不到一千元)的天师府经费,还被那位逮谁咬谁的李敖大师尽情讥讽了一番:“我说张天师可以歇歇,并不是说他不必立子嗣、延烟火,他自己生不出儿子,想找个别人的儿子过继,这是他的自由,我不能干涉,就如同他要登坛作法、炼汞烧丹,我不能干涉一样。但是他为了过继个儿子,竟要政府移转预算,用老百姓的税捐来延续他们那“一道青烟”,这就未免得寸进尺了!”
  
      大陆当然也不认可张源先先生这位新的“天师”,不过,倒也没有自己选一位出来对抗。后来,上清宫,天师府修整一新后,政府找来了张恩溥的外孙张金涛(原名卢金涛)和张恩溥的侄孙张继禹主持龙虎山的道教事务。当然,他们的两位还同时拥有一大堆其它以“副”字开头的头衔,以及若干“委员”、“代表”等等,算下来似乎不见得比张恩溥先生当年的头衔来得少。
  
      ...... ......
  
      “绝不绝,灭不灭,六十三代有一歇。”这句魔咒,在张恩溥先生逝世后,似乎越来越近地在张家后人的头上盘旋。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让卷入其中的人们眼睁睁地一筹莫展。时间一天天地流逝,台北天空中白云和龙虎山峰峦中的白云,同样地舒卷不已。草木依旧,山下的世界却依然在不定地变幻着,没有片刻的停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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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4 11:34:19 | 只看该作者
114楼 铁鞭01说:
                    (一一七)
  
      民国时期,道教被冲击得落花流水,基本上陷入奄奄一息的境地。但偏偏就在这种时候,它却吸引住了不少研究者的目光。这种现象,仿佛一群生物学的教授,发现了一个濒临绝种的物种一般。
      其中,跑得最快的又是日本人。日本著名的道教研究学者,除了前面提到的窪德忠和吉冈义丰外,比较有名气的,至少还有小柳司气太、津田左右吉、平野义太郎、福井康顺、五十岚贤隆、幸田露伴等等。喜欢文学的朋友应该熟悉其中的一位:幸田露伴。此人道教方面的研究不算顶尖,却是一个十足的文坛顶尖高手,
  
      中国的道教,却让日本人抢先研究个够。这一点让国人相当尴尬。不过,在当时(甚至可以包括现在),这样的尴尬已经够多的了。比如,谁都知道敦煌在中国,而敦煌学却是在日本。日本人除了对中国一直有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和占有欲外,在现代社会学研究的理论和方法上,都是当时的中国学者望尘莫及的。《红楼梦》中那句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完全适用于国运的兴衰。大致上来说,在一个极端落后的国家,除了风景之外,不用指望看到其它令人激动的东西。
  
      后来,中国本土的学者,也开始慢慢地把道教作为一个独立的文化现象来研究。第一位比较科学地研究道教的学者,叫刘师培,此人一生经历很富有传奇性。前半生是真正的革命者,和章太炎等人交往甚密;后半生是真正的反革命者,投靠满清重臣端方,后来还成为袁世凯“筹安会”的重要成员。但在另一方面,他又是货真价实的国学大家,以及闻名天下的“怕老婆的男人”和“戴绿帽子的男人”。早在1910年的时候,他就跑到白云观去研读道藏,“日尽数十册,每毕一书,辄录其序跋。”刘师培在日本留过学,他开读《道藏》的最大意义,是第一次有人抱着研究的眼光来读,而不是试图从《道藏》中找到升仙或房中术的秘方。
  
      接下来研究道教的,还有陈垣、陈国符、汤用彤、许地山和冯友兰,其中比较突出的是许地山。许多人都读过他的散文名篇《落花生》,知道他是个有名的乡土作家。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位高手曾经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和英国牛津大学研究宗教史、民族学和哲学,是中国当时唯一一位受过宗教学训练的学者。他的著作《道教史》和《扶箕迷信底研究》,一直是中国道教研究的扛鼎之作,具有国际学术水平。
  
      遗憾的是,以上那些研究道教的学者之中,没有一个是信奉道教的。当时中国本土研究道教的著名学者,真正算是道教中人的,恐怕只有区区两人:陈撄宁和易心莹。其中陈撄宁是个真正的聪明人,他敏锐地看出了道教真正的弊病,提出了一个聪明的解决方案:“仙学”。
      陈撄宁的“仙学”内涵很复杂。简单地说,“仙学”的现实目的是“益寿延年”,而其最高境界则是追求“长生久视”。那么,要通过什么手段才能达致这个目的呢?陈撄宁的办法说起来很简单:道教的各种养身术,尤其是“内、外丹道”。修炼到了极点的人称为“仙人”。陈撄宁认为,所谓的“仙人”,“乃是精神与物质混合团结锻炼而成的长生者”。——有一点可以肯定,上至高居兜率天之上的太上老君,下至喜欢跑到人间到处乱逛的吕洞宾,听了这个定义,心中都会郁闷不已。
      但是,如果从道教本身的利益来看,陈撄宁的这些建议却是一个死中求活之法。他试图把以前那种玄之又玄,云里雾里的虚幻道教,真真切切地请回到地面上,成为符合人们需要的,可望又可及的“人间道教”。
  
      一般的聪明人,往往能够发现问题的症结所在;而高明的聪明人,则不仅能够发现问题的症结所在,还能够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陈撄宁先生应该是介乎于两者之间:他能够发现问题的症结,也能够提出解决的办法,但,至于这个办法是否真的具有可操作性呢?那就不得而知了。我们只知道,陈撄宁当年提出的“仙学”,现在已经成了故纸堆中,供学者们进行研究的一个名词。
  
      陈撄宁和易心莹两人的身份充其量只能算是道教的“居士”。当时,真正的道士们,已经完全丧失了研究和创新的能力。像陶宏景、葛洪、寇谦之、张继先等先辈高道们的身影,在二十世纪早已无法寻觅。道教,在中国知识分子这个最重要的社会群落之中,已经提前宣告集体退场。这一点非常的致命,因为它意味着在中国的社会里,道教已经不再拥有任何话语权了。虽然有些时候,为了某种需要,人们还会把它像只花瓶一样摆出来。但同样是摆在主席台上,和那只不起眼的麦克风相比,花瓶虽然看上去很美,却永远不会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自从鸦片战争之后,随着中国国门的渐渐洞口,中国知识分子的人群也渐渐开始发生变化。社会话语权力,慢慢从那些一身土锈的冬烘书生那里,转移到了具有现代意识的新知识分子手中。这群新兴知识分子的第一次献声,是发生在1895年的“公车上书”事件。最早拥有一些现代意识的那群知识分子,其代表人物应该算康有为和他的弟子梁启超。他们的头生虽然还留着长长的辫子,但脚下已经开始悄悄地穿上皮鞋了。
  
      很遗憾的是,康有为一开始就对道教没有什么好感。他喜欢的是儒家思想,一心想把儒家定位为国教。第一个提出废除“淫祠”的恰好就是这位康圣人,他给光绪皇帝上书说,中国民间寺庙林立,百姓日以拜神为事,此等习俗让“欧美游者,视为野蛮,拍像传观,以为笑柄。”实在是“国之大耻”!况且流风所及,侨居南洋的海外华人社会也是“妖庙繁立”,“重为欧美所怪笑,以为无教之国民,岂不耻哉?”
      所以,康圣人给光绪的建议中就有这么一项:《请尊孔圣为国教立教部教会以孔子纪年而废淫祀折》
  
      康有为先生还没有来得及多风光几年,他的“新党”便迅速长出了白胡子变成了“老新党”。孙中山毫不客气地敲掉了他头上的光环,话语权扑腾一下跳进了更激进的革命党人手中。对于道教来说,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这位信洋教的“孙大炮”,不仅反对崇拜偶像,而且还要亲自动手付诸于实践。他曾经一把撕下关帝爷的画像,还拔掉过玉皇大帝塑像的手臂,切断金花夫人塑像的手指头。为此,他大大地激怒了附近的乡亲,最后不得不郁闷地逃到了香港。
      后来,李烈钧都督之所以赶跑张天师,国民政府之所以颁布《神祠存废的标准令》,从孙中山那里就可以找到事情的源头。真正前来拆庙的其实不是那些提着洋枪洋炮的士兵,而是驱使着士兵们前来动手的那种无形的思想。
  
      到了“五四”前后,中国的知识分子发生了第三次嬗变,更新的“新党”取代了李烈钧那些“半新不旧”的“新党”。这一次,一呼百应的领袖人物是陈独秀、李大钊、蔡元培、胡适和鲁迅。“十月革命”一声炮响,并没有给陈独秀送来半颗炮弹,而是送来了一种比炮弹还厉害的思想。1918年,陈独秀在《新青年》上发表的《偶像破坏论》,他的主张比前面所有的人都激进:“一切宗教都是一种骗人的偶像:阿弥陀佛是骗人的,耶和华上帝也是骗人的,玉皇大帝也是骗人的;一切宗教所尊重的崇拜的神佛仙鬼,都是无用的骗人的偶像,都应该破坏!”
  
      此后,所有那些打击道教和其它民间宗教,废除庙观的行动,基本上受到了知识界的普遍认可。从康有为到陈独秀,那些先后控制着知识界话语权力的人,都有一种普遍的焦虑心态。他们发现中国的全面落后,也找到了落后的根源。为了试图在短时间内改变这种局面,他们提出了很多激进的举措。放在当时的社会大环境来看,这一点无可厚非,治重病用猛药,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过,在倒掉洗澡水的同时,有时连孩子也一起泼在地上,这也是个事实。
      更糟糕的是,当知识界吹起号角之后,或远或近,被这种思想所感染的政治人物们,便开始利用国家权力的手段,强行加以推行。例如光绪帝之于康有为,国民政府之于孙中山,人民政府之于陈独秀、李大钊……至于推行的过程中采取的是一些什么样的手段,收到的是一些什么样的效果,则完全不是知识分子们所能控制的了。
  
      如果是在南北朝、唐宋、元明那些时候,遇到这种不利的局面,道教完全可以运用手中那些或多或少的话语权力,拼死进行反击!但到了二十世纪,道士们除了一次次被动地挨打,还能做些什么?他们的境遇,正如无锡街头那位落魄的道士一样:盲着双眼,无奈地背着鸦片烟枪和胡琴在街头流浪,用呜咽如夜间的泉水一样的琴声,试图打动身边那些无动于衷的路人,来换取几块可怜巴巴的铜子儿……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无锡街头那位盲人,是一名正一派的道士,绰号“小天师”,姓华,名彦钧,一般人叫他“瞎子阿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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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4 11:33:50 | 只看该作者
113楼 铁鞭01说:
                   (一一六)
  
      日本东京大学教授窪德忠,1942年曾经的到中国研究道教。他跑了不少地方,如沈阳、北京、太原、济南、青岛等,还在全真教的祖坛白云观住了一段时间。一路上,他惊讶地发现,“很多道观虽然建筑雄伟,但内部荒废,道士仅有两三名,神像被尘土覆盖,或缺胳膊少腿。”另外,“有些道观变成了学校,警察、士兵的宿舍,商店,饮食店,或工厂……”这位日本学者听说太原有个元通观,藏有一部《道藏》,非常有名。于是乐颠颠地跑去找,几个小时后终于找到了,上前一看:元通观已经变成了当地的餐饮行业事务所。其职能早已从关心人民的精神粮食,转换为关心人民的物质食物了。
      窪德忠在书中说,对于像他这样一个十分关心道教的人来说,看到这副景象,心中不免有些酸楚,这种心情久久不能忘怀。
  
      从窪德忠先生的叙述,我们可以看出,国民政府的《神祠存废的标准令》执行得不错。造成这种惨状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当时连绵不断的战争。中国人打来打去之后,日本人又掺和进来打个不停。《道德经》曰: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兵之后,必有凶年。处于“凶年”之中,不管你是在家的俗人,或者出家的和尚道士,命运统统如草芥一般,更何况是那些不会说话的庙观、庵堂?
  
      另一位日本学者吉冈义丰,从1940年到1946年,在北京住了六年,其间经常到白云观小住,对那里道士的生活非常熟悉。据他研究,当地的道士,出家时的年龄介乎于12岁到20岁之间,出家的动机多种多样,但大致归纳下来有以下四种:
  
  1.决心修道登仙的;
  2.追求隐居清静生活的;
  3.家境穷苦无力抚养孩子,舍子从道的;
  4.体弱多病,过世俗生活有困难的;
  
      不幸的是,绝大多数道士属于后两类,像当初张道陵、寇谦之那样的志愿人士基本绝迹。就连王羲之、李白那样的高级票友,也很少有听说了。自然,这样的后果是相当恶劣的。道士们的基本素质变得越来越低下。吉冈义丰和窪德忠人都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前者评论说,“......杰出人物很少。大部份道士对道教认识不足,缺乏精神力量。”
      后者对当时白云观道士日常生活的观察是这样的:“识字的道士仅是少数,我同他们笔谈都不可能,很使我失望。我还发现有的道士成天无所事事,到处晃荡,或晒太阳打发日子,而且这种道士还不少,使我非常诧异……”
  
      从清朝王常月中兴全真教之后,“临济、龙门半天下”,全真教在道教中的地位和影响,基本上盖过了张天师领导的正一派。从以上两位学者的叙述我们可以看出,当时全真教的核心之地北京白云观已经是这付凄凉境地,其它地方的中小道观可想而知了。
      例如,住在敦煌莫高窟的王道士,为了几块银元,便出卖了大量价值连城的文物,把全天下的中国人都气得恨不得每个人上前捶他两拳。王道士俗家姓“王”,这倒没有什么,天下姓王的太多,鄙视不过来。但他的身份是“道士”,这就有点尴尬了。事情被揭露后,众多的道友便只好跟着他挨骂。
      说起来,王道士也有他自己的委屈:他和当时中国大多数道士一样,是个没有文化的文盲。你能指望一个乡下的文盲老道,能够具备多高的爱国主义精神和文物鉴别能力?换一个平常的老农民,情况又能怎么样?——老农民种高粱,种小麦,忙时吃干,闲时吃稀,遇到年成不好就挑着担子逃荒;王道士给人画符,念经超度,有生意吃饼子,没生意饿肚子,实在没辙了就打包四处云游混饭吃。唯一不同的是,老农民多少还有间破草房,王道士连间破草房都没有,只好借住在很久以前的和尚庙里。
  
      道士们素质的极端低下,以及生活的极端贫困,闹出了很多像王道士那样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到了公元1946年的时候,另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而这一次,发生的地点恰好正是全真派的大本营:白云观。
  
      这一年11月11日的深夜,白云观一如既往地进入了寂静的深夜。当时,为了省钱,白云观没有安装电灯。道士们生活清苦,又没有什么娱乐,晚上总是早早第熄灯睡觉。窪德忠曾经说,“ 在白云观我才真正体会到了寂静的含义,那种寂静我至今不忘。”
      但那一晚的寂静却让人毛骨悚然,在一片寂静中,一群道士在许信鹤、杜信龄、马至善等人的带领下,破门而入,闯入方丈方丈安世霖、监院白全一的房间。一进门,二话不说,一把白灰先冲眼睛撒过去。然后,绳套往脖子上一拴,五花大绑,生拉硬扯地把两人拽到方丈院内。在那里,早已经架好了木柴,甚至连煤油都浇好了。——白云观的道士点灯没有油,烧起人来油倒是充足等很!
      方丈安世霖刚被扑上白灰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大事不好了,便不住声地苦苦哀求。但那伙道士不容分说,把二人往柴堆上一架,捆好,立刻就点火烧人!可怜安世霖和白全一两人,当时不外乎四五十岁,正值盛年,就这样被活活地烧成一堆灰烬!
  
      当年忽必烈问白云观的道士,是否真的可以做到一持咒,便能够“入火不烧”?元朝时候白云观道士胆小,没有一个人敢去试一试。几百年过去,到了民国时候,白云观的主持方丈和监院,在其他道士的协助下,用铁的事实证明了:不管怎么持咒,入火还是被会被烧得很惨!
  
      烧完了人,许信鹤等人才拿出一张纸,当众宣布二人的罪状:奸盗邪淫,盗卖庙产,变卖施主的老猪,老羊,对道众生活苛刻,不给饱吃等等,根据道家的”老子家法”,处以焚尸之刑。——也就是说,这是道教内部的家法,其他人等不得干涉!
      其实,以上罪状多是欲加之罪,例如,里面最奇怪的“变卖施主的老猪,老羊”一项,许信鹤等人的具体解释是这样的:“盗卖多年长生猪、马、牛三宗,乃施主不忍杀害,送来养老,终年以粮施生。安、白竟敢私自盗卖,置数十生命于不顾,残暴行为盗贼亦所不能。”——这也够得上被活活烧死么?至于“奸盗邪淫”,料那两个道士也没这本事。即使是有那贼心,也没有那贼钱。卖几口猪羊那点碎银子,未必就敢往八大胡同闯么?
      当时的道士生活相当清苦。衣服破烂:“白云观的老道铺衬精,身穿的纳头补三层”。伙食极差:没有做工的一天两顿,早上十点和下午五点;有工做的三顿饭:八点、十二点和下午六点。每顿饭的内容和一般的城市平民差不多,不外乎是稀饭咸菜窝窝头之类,要想吃饱纯属妄想。安世霖等上层管理人员自己的生活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不给饱吃”是事实,但这个事实要安道霖来承担,恐怕也有点言过其实了。
  
      真正的原因是内部的权力斗争。安世霖当年还是监院的时候,勾结白世一,把当时的方丈陈玉坤赶跑了。陈玉坤的弟子、朋友、支持者、同情者便纷纷联络官府,多次出来打抱不平,试图把安世霖一伙给赶下台。这场“持久战”从抗战前,一直打到抗战后。后来,日本人都被赶跑了,陈老方丈也早死了,双方的争斗还是不肯停息。白云观一路来有交好官府的传统,好几次,“反对党”领着官方人员雄赳赳地要来“接收庙产”。一进门,却见安世霖悠闲地袖着双手看金鱼,一付满不在乎的样子。如果手上捏把鹅毛扇,活脱脱的就是个孔明第二。
      到最后,“反对党”那一派总是灰溜溜地失败而回。安世霖道长并没有太上老君做主,也没有烧道符请关公下凡助拳。他获胜的原因很简单:在官府的靠山比对方大!
  
      所以,后来许信鹤等不得已,方才出此下策。他们天真地以为,这是道教内部的事,有“老子家法”顶着,官府也拿他们没有办法。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嘛!
      但官府还是被这群全真道士的胆大妄为吓了一大跳:厉害!什么年代了,两个大活人,说烧就烧了?当年全真道的邱处机祖师爷算够彪悍了吧?比起这些后起之秀,怕也只好退避三舍呀!——天亮之后,官府按名单抓人,一共抓捕了观内外有牵连的道士三十六人,恰好合道教的天罡之数!
  
      白云观出了这一大惨案,全真派从此一蹶不振。而在南方,张恩溥先生早就被人抄了家,游了街,“一蹶不振”得已经习惯了。对于整个道教来说,二十世纪的前五十年,是一个流年不利、命犯太岁的时期。政府方面法令上的打击,地方豪强官吏的趁火打劫,连绵多年的战乱,道士本身素质的低下……从南到北,道教,已经面临着全面溃败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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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4 11:33:28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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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五)
  
      在牢里过了一段时间后,张天师的救星在上海一带出现了。这次救张天师的不是别人,正是共产党的死对头蒋介石。他发动了著名的“四一二政变”,大肆在各地清洗共产党人。江西比上海来的晚一些,方志敏等人勉强撑到了6月份。到了6月5日,国民党在江西主政的省政府主席朱培德实行“分共”政策,“礼送”方志敏等20多名共产党员出境,同时专电通令全省各县禁止工农运动。方志敏等人被迫转入偏僻的乡村地带,开始展开一系列的武装抗争。
  
      朱培德的人赶走方志敏后,一脚踢开江西省农民协会的大门,走进来一看,哟,里面还关着一个天师呢!本着“敌人的敌人等于朋友”的原则,朱培德毫不犹豫地释放了张天师。不仅如此,他还客气地把邵式平收缴的印、剑还给了张恩溥先生,充分表现出了一个旧式军官应有的绅士风度。
  
      张天师千恩万谢,捧着这些宝贝回到了龙虎山。面对着残破的家业,不知他当时心中作何感慨。房子虽然被破坏了一些,但基本的格局还在。还好邵式平不是那种喜欢烧房子的人,否则张天师回家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尽管如此,张恩溥先生心情还是非常黯然,根本提不起精神去清点家中具体的损失情况。钱财终究是身外之物,从他被强行带上尖尖帽游街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很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损失之后,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不久,从南京传来了一点点好消息:蒋总司令听说龙虎山被暴民破坏,心中不忍。特意派人送来钱款,并责成地方当局帮助张家修整天师府和上清宫。张天师心中这才稍稍有些宽慰:别看这位蒋总司令信的是洋教,但到底还是关心我中华之文物衣冠呀!
  
      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张恩溥天师有点过于乐观了。蒋总司令的善举,怎么看都像一个短期的行为。甚至可以说,在和共党分子赌气:你们喜欢打倒大地主?好,我偏偏就要把他们给放了;你们喜欢抄家批斗人?我就偏偏要好心地安抚他们,并且还要帮他们修房子。总之,共产党往东,俺就往西,共产党往南,俺就往北。到了后来,支持老蒋的,往往都是有钱人;拥护老毛的,多半是穷棒子。毛委员比蒋总司令高明的地方是,他一眼就看出中国是穷棒子占多数,更厉害的是,他还有本事把他们成功地组织起来。
  
      张天师将很快地便认识到,这蒋总司令不是守旧派的辫帅张勋,对道教的复兴,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更令人感到气愤的是,不久之后,他主持的政府,居然还在道士们的伤口上,重重地撒上了一大把盐!
  
      就在蒋总司令帮助张天师装修房子的第二年(民国十七年),国民政府颁布了一条法令:《神祠存废的标准令》。该法令指出,迷信为进化之障碍,神权乃愚民之政策,所有“为害最烈的淫邪神祠”,都必须彻底铲除。
      《标准令》规定,只有两类神祠可以保留:一是先哲类,凡有功民族国家社会发明学术利溥人群,及忠烈孝义,足为人类矜式者,如伏羲、神农、黄帝、孔子、孟子等;二是宗教类,凡神道设教,宗旨纯正,能受一般民众之信仰者,如释迦牟尼、地藏王、弥勒、观世音等。其余的统统拆毁,或改作其它用途。
  
      这道法令对于佛教冲击不是很大,因为一般来说,佛教的庙宇都比较刻板保守,供的菩萨佛祖甚至寺庙的格局都大同小异。唯一不同的地方,据不少老年人说,是有些地方的观音娘娘灵验一些,而令一些地方的观音娘娘比较马虎一些。我家附近不远处有一间观音庙,香火甚旺,据说非常灵验。但,有一点切记:一定要在上午去。何也?——老人们说,下午观音娘娘下班休息了,值班的是她的弟子,业务不太精熟。
      正因为如此,国民政府拿这些佛教庙宇毫无办法:别人完全符合宗教类的标准。真正让那些佛教庙宇倒霉的,是后来的人民政府。我就读的第一间小学,前身就是个什么寺。解放后,僧舍改成教室,佛像们在一阵乱棍打击之后,被随意地丢弃在操场边的草丛里。当年我们课间休息的时候,就曾经在断了头的金刚,缺胳膊的罗汉身上跳上跳下。——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神祠存废的标准令》的施行,对道教的冲击巨大的。被废除道教神祠有∶日、月、火、五岳、四渎、龙王、城隍、土地、文昌、财神、送子娘娘、瘟神、赵玄坛、狐仙等等。城隍、土地庙的废除,让张天师非常伤心,因为按不少地方的惯例,这两类神仙是要张天师亲点才算合格的。废除了它们,相当于废掉了张家另一项神圣的权力。众所周知,张家这一类的权力,真的已经所剩不多了。
      送子娘娘被砸了不要紧,女人们还可以去拜正规的送子观音。而财神庙的废除,则让天下所有钱不够用的男人感到相当的愤慨!大家愤愤不平地抱怨:以后麻将打输了,找谁帮忙翻本去?——有人评论说,国民党后来之所以闹得民穷财尽,捣毁财神庙,应该是一个值得注意的原因。
  
      从古到今,道教一直沿用“捡到篮子里的都是菜”的做法,《神祠存废的标准令》颁布之后,道士们赫然发现:原来这些菜到了后来,都是会咬手指头的!因为,借着法律的名义,地方上的强人豪吏,可以轻易地一脚把道士踢出庙门:对不起,您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去吧,这间庙现在属于国家财产,已经被查封了!
      道士们欲哭无泪,当初建这庙的时候,俺们托着个破钵挨家化缘,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怎么这样说封就封,连一分钱的补偿都没有么?
      官儿们眼睛一瞪:呔!大胆杂毛,还敢顶嘴?捧着你的破碗继续化缘去吧!国家的法律,懂么?真是封建脑袋不开窍!……
  
      至于查封之后,那些庙观到底成了“国家财产”,还是成了“私人产业”,没有一个道士敢去考证。在不少豪强官吏眼中,“国”就是“家”,“家”就是“国”,二者水乳交融,哪里还能细分得清楚?当时的人们,最喜欢挂在嘴上的词汇是“爱国”,工人、农民、学生,甚至包括土匪袍哥,个个都敢拍着胸脯,夸口说自己是最爱国的。但细细算来,天字第一号的爱国者,怕还是要数这些贪官污吏们无疑。因为,除了中国,世界上还有哪一片地方,可以供他们如此潇洒地长袖善舞?
      因此,这样的法令一出,军人、豪强、官吏们个个兴奋得摩拳擦掌。有这等肥肉,真是不吃白不吃!要么把神祠占了自己住,要么把神祠拆了卖木料,反正自己不出一分钱,何乐而不为呢?张天师都被抓去游街了,俺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当时,道教界是人人自危,根本弄不清楚哪个庙准许保存、哪个庙属于被毁之列。一来要怪制定法律的人,没有考虑周全;二来也怪道士们长期以来,行业性标准制定得不完善。首先,人们发现,中国的神仙数量,竟然远远超过政府官员的想象。不少道观神祠,例如碧霞元君、妈祖等,根本就没有列入《神祠存废的标准令》的大名单之中。这样的庙观,到底是拆呢,还是不拆?
  
      另外,道士们历来喜欢贪多求全,一间道观里常常摆上几十尊各种各样的神像。有时心情好,顺便也帮和尚们摆上一尊观音或者地藏王菩萨。有幽默感的,还虔诚地供上了“齐天大圣”和孔夫子。应该承认,道士们的出发点是好的,广结善缘嘛!至于地藏王菩萨和“齐天大圣”愿不愿住进来,咱们暂且不去想他,俗话说:心到神知。连张天师都要去南海进香,下面的道士,当然更是乐得 “难得糊涂”。
      但这样一来,同样的难题出现了:当一间道观里,并排供奉着太上老君和财神老爷,那是拆还是不拆呢?总不能说,咱们拆一半,留一半。太上老君那半边的庙留着给道士避雨,财神爷那边拆了卖木头供官儿们发财吧?道士们的意见,当然最好是都留着;但官儿们的看法截然不同,他们坚决认为,全部拆了才算干净!——众所周知,“血统”不纯,历来都是种相当大的罪孽。
  
      于是,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许多历史悠久的道观变成了私产,或者,干脆变成了废墟。这些还只是表层的现象,真正的打击,是在精神的层面上。
  
      千年以来,道教长期以多神教的面貌出现。“三教合一”、“兼收并处”的思想,一直是道教架构中的一个核心理念。从南北朝以降,虽然和尚们很不乐意和道士们掺和在一起,一直尽力保持着佛教理论的纯洁性。但道士却不在乎佛教,或者儒家理论可不可口,只要能吞得下的,便“一涝食之”。这是道教存在的重要基础和基本结构,也是儒、道、释三家的一种不稳定的稳定平衡。当这样的基本结构和平衡被外力强行打破之后,所有的道教信徒,心头都不禁涌现出了一种由茫然而生成的恐慌。
  
      更令他们想不到的是,这样的一种恐慌,从公元1928年开始,会越演越烈,如暗夜之中摆脱不掉的魅影,将伴随他们走完这个世纪剩下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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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4 11:32:30 | 只看该作者
111楼 铁鞭01说:
                    (一一四)
  
      毛泽东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提到他是如何向农民宣传破除封建迷信的:
      “……神明吗?那是很可敬的。但是不要农民会,只要关圣帝君、观音大士,能够打倒土豪劣绅吗?那些帝君、大士们也可怜,敬了几百年,一个土豪劣绅不曾替你们打倒!现在你们想减租,我请问你们有什么法子,信神呀,还是信农民会?”
      农民们听了都笑了起来,他们当然选择相信农民协会。湖南如此,江西也是如此,共产党的群众路线政策,效果好得令人称奇。农民们诧异地发现,当有人将他们组织起来后,就连天师也拿自己没有办法。
  
      上清宫被砸,张恩溥天师被吓得够呛,缩在一旁一动也不敢动。这是个明智的决定,当面对着一大群亢奋、愤激的农民时,最好不要选择对抗,或做出任何容易引起误解的举动,否则天才知道农民们会做出什么样的过激反应来。张天师的身份很敏感,民间对他的传说过于神奇。在那个时候,他稍微抬一下手,说不定就有人误会以为他要剑指作法了,先下手为强,一把铁锨拍过来,多的亏都吃了。
  
      其实,不要看农民们来势汹汹,在他们心中,对张天师还是颇为忌惮的。早年曾经读过一位当事的革命者的回忆录,这位革命先驱说,冲进去后,他看到一个黑色的坛子,上面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符。他知道这是张天师用来装鬼的,当场不客气地摔个粉碎。——“过了好些日子,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嘛!”,因此,老革命气愤地说,这个张天师果然是骗人的。
      中国几千年来的鬼神教育,已经深入到人们的骨髓之中。任谁都不可能在短短时间里,迅速地擦拭得不留痕迹。“过了好些日子,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嘛!” 这件句话,多少道出了人们当时微妙的心态。现场的激情过后,大家多半半是惶恐,半是好奇地等待着某件事的发生,可能连邵式平、江宗海等人也不例外。当然,结果是令人失望的,世界依然太平,现实生活依然那么让人乏味。想象中的“超自然奇迹”,永远将是天边可望而不可即的彩虹。
  
      张天师既然让大家感到失望,大家也就越发不把他放在眼里。一把把他从角落中提起来,几只黑手粗暴地将一顶白纸糊就的尖尖帽,胡乱地扣在了他的头上。这种著名的帽子,在二十年代的土地革命运动中,曾经被广泛地使用,让有钱人个个惊恐万状。它的第二次出现是在四十年后,那次戴的人就更多了,有钱人戴,没钱的人也戴。有些人,例如著名相声演员侯宝林,事先预料到该轮到自己戴了,便自觉地在家里做好一顶准备着。因为是自己用,材料、手工都十分精致。最厉害的是,高度还可以随意调整。侯老先生戴着这顶精美的尖尖帽,站在台上被批斗时,看到左邻右舍头上那些粗制滥造的产品,心中曾经很得意了几回。
  
      言归正传!当时,张恩溥先生头上尖尖帽上写的是什么头衔,现在已经无从考证了。想来不外乎是“大地主”、“土豪劣绅”、“封建余孽”之类。戴上这顶奇特帽子,仅仅意味着事情的开始。第二天,暴动农民们便将张恩溥先生五花大绑,押往贵溪县城。先是批斗,然后是游街示众。
      可怜这位声名显赫的“嗣汉天师”,驼着背,身躯瘦小,不知是吓的还是累的,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浑身上下哆嗦个不停。他头上戴着那顶显眼的白纸尖尖帽,双手被粗麻绳捆在背后,像只大闸蟹一样被人牵着。前后左右,都簇拥着手持梭镖的壮大农民,个个神情激昂,口号声一句比一句响亮。
      但不管他们喊什么,张恩溥先生早已是充耳不闻了。他机械地往前走着,神情呆滞,灰头土脑的样子,仿佛是不见了三魂六魄一般。周围几县的群众,听说农民协会捉了张天师游街,个个飞奔过来看热闹,把个小小的贵溪县城挤得水泄不通。据人们后来回忆,当时的盛况比年节的庙会还要热闹得多。在往年的庙会中,贵溪县城里少不得一桩大宗的商品:龙虎山天师府的灵符。从张天师游街那次以后,这种商品便逐渐地消失了踪影。
  
      这一次的打击几乎是致命的!历史上,龙虎山张家曾多次遭到沉重打击,历代天师,有被贬斥过,有被关进监牢过,有被流放过……但都没有真正地使龙虎山稳固的根基,受到严重的创伤。唯有这一次,张天师在家乡龙虎山,在向来对自己敬畏有加的乡亲父老面前,被当众羞辱,颜面扫地!从此,便真正的一蹶不振了。
  
      众所周知,张天师这一家之所以屹立千年而不倒,关键在于一个“名声”。一提起“嗣汉天师府”这几个字,大江南北,有几个人不马上毕恭毕敬?现在好了,天师府被人砸了,家产被人抄了,连天师本人,都被捉去游街。要想恢复以前的名声,唯一的办法,大概只能找个最热闹的十字街口,当众烧一道符,请关帝爷下凡,当众给张天师作担保了。
      但张恩溥先生发现,即使他真的会这样的法术,也没有办法付诸实施。并不是天下找不到适合的十字街口,而是张天师作法的必备工具:张道陵祖师爷传下来的天师玉印、宝剑,统统都给共产党员邵式平没收了去。同时被收缴的,还有历代皇帝赐与的各种银印、铜印。现在,即使是来了个普通级别的妖魔鬼怪,张恩溥先生也是干瞪眼无计可施了。
  
      邵式平在贵溪把张天师折腾个够之后,便一条麻绳一捆,带着群武装农会会员,把张天师押送到了省城南昌,囚禁在江西省农民协会里。他随手拿了块破布,像包烤白薯一样,裹着那块“天师玉印”拿给方志敏看。说来令人丧气,这块历史上神奇无比,让各路妖魔闻风丧胆的玉印,在共产党人手中,却是半点魔力也展现不出来。
      方志敏接过这块玉印,好奇地看了几眼。如果他愿意的话,他完全可以命人拿只榔头来,一家伙敲个粉碎。但他决定不这么做——留着好!方志敏说,“这个东西要得保存好,这是我们的战斗成果,还要拿给四乡的老百姓看,让他们都晓得,什么‘天师’、‘鬼师’的都靠不住,要信共产党,信老表们自己的力量。……”
      所以,这颗玉印,被好好地保存在江西省农民协会总部。不久之后,便连同那把天师宝剑和其它物品,完璧归赵,好好地归还给了张恩溥天师。
  
      方志敏把张天师抓来南昌,一时很难决定怎么处置他。当时不是没有杀头的先例,比如,北伐军进长沙后不久,国民革命军总政治部副主任郭沫若等人,便组成“江西人民裁判逆犯委员会”,判处纵兵殃民的军阀走狗张凤歧等五人以极刑。
      但用这个标准来套张恩溥先生,似乎又不太合乎标准。张恩溥先生并没有“纵兵殃民”,农民暴动队冲进他的天师府的时候,他和护院家丁们吓得动都不敢动。所以,整个过程一点伤亡事故都没有。如果当时张恩溥先生没有忍住,一时性起,一天师剑下去,砍掉一个什么“委员”的人头,事情就相当的棘手了。
  
      另外,张恩溥先生虽然是一个大地主无疑,但手上却没有多少血债。要是他像明朝时候的那位欠下几十条人命的恶棍张元吉天师,方志敏处理起来也会相当的容易。但左看右看,这位驼背天师也不像是什么凶神恶煞。事情只好冷处理下来,张恩溥先生被不尴不尬地关在省农民协会的一间不是监牢的牢房里,整天面对着漆黑的四堵墙,绝望地等待着外界对他的最后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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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4 11:32:01 | 只看该作者
110楼 铁鞭01说:
                   (一一三)
  
      中华民国十五年(公元1926年)九月,国民革命军誓师北伐。首先击败了盘踞两湖一带的大帅吴佩孚,然后大举进攻江西的孙传芳。1926年11月8日,北伐军消灭了孙传芳的主力,进入江西省的省会南昌。就在占领南昌后的第二天,国民党江西省党部由秘密转为公开。在省党部中,担任省党部执委兼农民部长的是一个27岁的共产党员,江西弋阳县人方志敏。
      张天师的噩梦开始了!遇到了方志敏这样不信邪的共产党,怕是吕洞宾下凡也是没有办法。更糟糕的是,同一时期,先后在江西南昌工作的,还有国民革命军总政治部副主任郭沫若,以及一个顶级厉害的人物:时任中共中央农委书记的毛泽东!——张恩溥先生这个时候,大概已经听到了龙虎山顶传来的隆隆雷声吧?
  
      方志敏非常赞同毛泽东关于农民运动的主张,在毛泽东抵达江西以前,他就组建了江西省农民协会筹备处,并已经派员到各地开展活动了。毛委员到南昌来一指点,方志敏心头更是一片雪亮。他一边忙组织建设,筹备召开江西第一次全省农民代表大会。一边琢磨着开始具体的农民运动:发动群众,捉拿批斗张天师!
      不能不说方志敏的眼光很准,张家长期以来,就是全国有名的“封建堡垒”。同时,还是田产横跨八县的大地主。所谓“擒贼先擒王”,要在江西境内开展农民运动,不把张天师这个典型一举拿下,以后的工作该怎么展开?
  
      于是,方志敏在省城一挥手,一组工作队员便浩浩荡荡地奔赴贵溪,打算把张恩溥先生来个手到擒来。几天后,工作组成员垂头丧气地回来了:没有抓到,张天师跑了!
  
      什么?难道这天师真的会“隐身术”不成?方志敏大失所望,事情看来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贵溪不是省城长沙,“北伐“的大潮,根本就没有在龙虎山上的岩石上留下丝毫印记。当地的民众,对张天师仍然怀着深深的敬畏之心。你几个省城跑来的书呆子,咋咋唬唬地就想跑来这里捉人?
      还没有走到贵溪县境,就有人跑去给张恩溥先生报信:不得了了!省城来的共产党来捉您老人家了,好汉不吃眼前亏,您快跑吧!
      于是张天师撒腿就跑。江西有的是崇山峻岭,随便找个深山道观一躲,省城来的书呆子们便一筹莫展了。问当地的老俵,却是无人敢说。当时井冈山革命根据地还没有成立,群众哪有这样高的觉悟?再说了,张家的“五雷法”可是闹着玩的?我要是给你们说他躲在哪里,白天你们跑去抓他,晚上说不定他就会派个什么金甲力士来抓我呢!
  
      方志敏听了这个消息,一时也是没有办法。省城事情忙,当时国共冲突已经若隐若现,方志敏作为共产党方面在江西的主要官员,这个时候,正忙着和著名的“反革命分子”——当年著名的“革命分子”——李烈钧先生斗法呢!李烈钧随着北伐军重返江西,时任江西省政府主席。这个主席同样很忙,忙着和“激进分子”方志敏等人斗法。大家斗来斗去,忙得一团糟,没有时间和精力来收拾眼中共同的“反动分子”——大地主张天师。
  
      张恩溥躲了几天后,施施然踱回了龙虎山天师府。笑话!就凭这几个愣头青,便敢来跟我斗?张天师不屑地说,要不是看他们年少无知,——嘿嘿!
  
      过了几个月的短暂平静日子后,张恩溥先生迎来真正的克星。此人仍然是他的江西老乡,细细算起来,和方志敏还是同一个县的——江西弋阳人,姓邵,名式平。邵式平和方志敏那一年都是二十八岁,但已经是个“老革命”了。他为人精明强悍,是个让人头疼的狠角色。在那一段时间里,邵式平长期担任方志敏的副手。不过最后他却成为了李烈钧的继承者——解放后,邵式平担任中共江西省第一任省长。
  
      方志敏一见邵式平,心中大喜:这不是正愁着没有人手吗?当下,方志敏把对付张天师的重任委托给了他。于是,邵式平作为省农民协会的特派员,不动声色地潜入了贵溪县。在那里,他首先会见了当地的共产党负责人江宗海。两人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详细地制定了行动的策略:先从发动群众入手。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邵式平对毛泽东倡导的群众路线是颇有心得的: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他和江宗海召集当地的群众,提起了这一次的打算:活捉张天师!抄他的家!
  
      老俵们大惊:莫提哟!莫提!张天师可是抓得的?他老人家可是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呢!
  
      邵式平是忙家不会,会家不忙,操着一口江西土话,娓娓道来:张天师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有谁见过?如果他真的会这一手,干嘛还要请这么多护院家丁浪费粮食?往房子周围撒一圈豆子不就成了么?你们说他会呼风唤雨,为什么天气旱涝之时,他家的田也一样的旱,一样的涝?
      接着,邵式平动之以实际利益:不打倒张天师,他一辈子爬在你们的头上,欺压你们,你们这一辈子怕别想翻身了。——这一点说到了大家的痛处,江西之所以后来革命闹得厉害,各县地主的地租收得太高,也是一个很大的原因。当时的地租利息一般是对半分,严重的还会“倒三七”,即佃户只得收获额的三成,地主坐收七成之多。
  
      最后,邵式平祭出了最厉害的法宝:不要紧,真正动手的时候,共产党员会冲在最前面,张天师要是真的会“五雷法”,让他先劈我邵式平好了。——更何况,江西的北伐军已经同意了,派一个团的兵力,洋枪洋炮,来支持这次行动的农民暴动队。
      农民一听,洋枪洋炮都出来了,哪还怕什么?——邵委员,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呢?大家跃跃欲试,群情激昂,仿佛毛泽东在那篇著名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写的那样:“劣绅!今天认得我们!”
  
      …… ……
  
      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远远的,长长一队火把朝龙虎山上清宫冲来。慢慢的,队伍越来越近,火光下看得分明:一张张黧黑的,神情激动的了脸庞,梭镖、梭镖、马刀、锄头、棒棍,红色的旗帜,洋枪土枪……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不是别人,正是邵式平和江宗海!
      张恩溥天师和护院家丁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压制在一个角落里,面如土色,动弹不得,完全失去了抵抗的能力。上清宫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宣告“陷落”。暴动农民在邵式平的带领下,第一件事情,便是一家伙扯下了“嗣汉天师府”的朱红漆金牌额,锄头棍棒一起上,三两下砸成碎片!
  
      接着,农民们在天师府搜出了大量的天书、符箓等各种法物。没说的!当场一把火烧个精光!可怜张恩溥先生当初一笔一划的精心书写!如果世上真有恶鬼、邪神、狐狸精的话,那天晚上它们一定会聚在一起开香槟庆贺。天上的神将们多少也会松了一口气:平日里被张天师左一个符,右一个符,使唤得忙个不停。现在好了,盼望已久的假期终于来临了!
  
      农民们冲进后院,发现一个地窖,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坛坛罐罐。这是什么?未必是张天师酿的私酒么?走近一看,每个坛子的口都被封的严严的,上面横七竖八,贴满了各种盖满各代天师印信的符纸。拿起一只晃晃,却是空荡荡的好像没装东西。——大家恍然大悟:原来,这些就是历代张天师用来装妖的法坛。
  
      说起来要怪宋朝那个洪太尉,硬要挖开伏魔殿下面的那口井,暴露了张家关押妖魔的收容所。害得后来的张天师,抓了不少妖怪却没有地方放,只好凑合着放在这个地窖里。还是按惯例,每轮到一个天师,便盖上一个印信。应该承认,这个收容地点很不理想。好在到了宋朝之后,张家的名声越来越大。几百年中,虽然有好奇心的人无处不在,但没有谁胆上生毛,敢偷偷地跑到这里揭开一个看看。
  
      但这次有共产党在,还有什么好怕的?农民们一拥而上,统统砸个粉碎!
  
      据在场的人回忆,当时,只有一阵阵“乒乒乓乓”的破碎声,并没有听到妖怪们重获自由后的欢声笑语和感激之词。更没有看到本来该有的,那一股股不停冒出来的黑气。妖怪们都走得安静而匆忙,全然没有宋朝那时的嚣张气焰。很明显,它们也被这伙暴动农民给吓坏了,生怕被他们顺手用红旗裹了去,重新失去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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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4 11:31:34 | 只看该作者
109楼 铁鞭01说:
   (一一二)
  
      民国六年七月,上京朝贺的第六十二代天师张元旭先生,在河北丰台北“讨逆军”扣留,饱受了一番惊吓。还好,最后只是虚惊一场,“讨逆军”很客气地把他放了。当时的中国,虽然龙蛇混杂,政治风云变幻不定,但台面上的人物手段都还算比较温柔。不像后来的那些人,动不动就大开杀戒。一般来说,不幸失败的“大王”们,只要简单地发个“下野通告”,便可安安稳稳地躲进租界里做寓公了。
      比如这一次挑起事端的张勋先生,手下总共才三千辫子军,就冒冒失失地打算复辟一个王朝。结果,手下的军队三下两下被打得四散奔逃。自己独自一人,跑到荷兰大使馆躲了起来。等事情稍微平定后,便在天津租界找了所房子住了下来。生活好像还不错,结交的都是些社会名流。1919年,张勋先生六十五岁生日,著名的“老怪物”辜鸿铭,还特地送他一副对联: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擎雨盖”暗指清朝的红缨大官帽,“傲霜枝”指的是脑后那条大辫子。辜鸿铭自己也把“傲霜枝”一直保留着,因此,他对同道中人张勋先生很是欣赏。
  
      张元旭天师倒不用往租界里躲,毕竟不是辫子军中的一员,最多算是个凑热闹的。——没关系,一切都是误会,大家安慰他说,谁没有判断错误的时候?
  
      但张天师的心情多少还是有些黯然:作为一个号称可以“未卜先知“的道教天师,张元旭先生这几年的判断错误,似乎次数多了一些。他闷闷不乐地返回了龙虎山,再也不敢轻易乱跑下来献”祥瑞”了。空闲的日子,便专心编撰《补天师世家》,试图使自己的心境,真正地平静下来。但恰逢乱世,能在中国像陶渊明似的活下去,基本上属于痴心妄想。更何况,张元旭先生还根本不是这样的一个人。
      末代皇帝溥仪如此,第六十二代天师张元旭也是如此,任何一个人,当头上顶着“皇帝”、“天师”之类的符号时,自己多半也会变成一个符号,一切事情,均会身不由己。很难说,这算是祖宗传下来的光荣,还是祖宗传下来的“原罪”?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张元旭先生并没有老老实实地呆在龙虎山修身养性。他曾经多次下山,会见过诸如吴佩孚和孙传芳之类的头面人物,后者还请他风光大筵了一回。不过,张天师很谨慎地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前两次的教训,给他留下了惨痛的记忆。1919年,张元旭被推为“万国道德会”名誉会长,次年还当选为“五教会”道教会会长。
      “万国道德会”这一类的民间团体,名字取得虽然响亮,但在当时的中国,基本上没有什么实际影响。张元旭先生自己多半也清楚,对方看得起的,多半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头上那顶“天师”的帽子。请去当什么“名誉会长”,最大的好处,是可以在主席台混个前排中央的位置。然后,主要的工作,除了喝茶以外,便是微笑和拍手了。
  
  …… ……
  
      从古到今,中国人都相信各种稀奇古怪的预言征兆。其中,最为灵验的,大概要数各种童谚民谣了。《后汉书》中记载,当初董卓先生要完蛋的时候,城里到处传唱着:“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甚至到了民国时候,也有此类的谣谚出现。比如,“五色旗,没有边儿;袁世凯,没有几天儿。”人们纷纷传说,这类的童谣,是天上的神仙——尤其是那位神出鬼没的吕洞宾先生,特意借懵懂儿童之口,来让世人警醒的。
      前面说过,神仙的诸多所作所为,多半比较无聊。有话你就直说不行吗?玩什么玄虚呀!要真是“天机不可泄漏”,不如干脆闭上嘴巴好了。《西游记》三十二回中,日值功曹在孙悟空面前,竟然也玩这样的把戏。结果惹火了猴子,被劈头骂了个痛快:“……就纵云赶上,骂了几声毛鬼,道:‘你怎么有话不来直说,却那般变化了,演样老孙?’”
  
      张天师据说有请神的本事,却还没有孙悟空那样骂神仙的本钱。所以,当他们听到对自己不利的谣谚时,也是干瞪眼儿没有办法。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据说,江南一带盛传龙虎山道教正一派教主张天师的民谣:“绝不绝,灭不灭,六十三代有一歇。”
      民国十三年(公元1924年),第六十二代天师张元旭先生逝世。其长子张恩溥即位,成为道教正一派天师。屈指一算,恰好是第六十三代!
  
      张恩溥,字鹤琴,号瑞龄,谱名道生(又名岩生),生于清光绪三十年(公元1904年)。作为道教的天师,张恩溥先生“精道法、擅符箓”。他还有一样绝招,画起符来,“笔力道劲,先后如一”,可以画百贴如一幅,模样大小不差分毫。正因为如此,据说,他画的符特别灵,上门来求符的信众络绎不绝。我们知道,后来也有不少道士可以轻易地做到这一点,只不过,他们借助的是现代印刷术。对付克隆而成的鬼怪,可能会有些效果。至于拿传统意义上的鬼怪有没有办法,那就不得而知了。
      有一件事张恩溥先生多少让人感到遗憾:他是一个先天的驼背。不过,作为天师府的嫡子,这一点点缺陷不算什么。刘罗锅不是驼背么?还不是照样可以当宰相?
  
      当时,对张家很不友好的李烈钧都督,早就被袁大总统赶出了江西。二十年代初期,他紧随孙中山前后,成为了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中的一员。山高皇帝远,再加上中央事情忙,根本无暇顾及张天师。因此,二十年代的头几年,张天师在江西过着惬意的生活:官方的头衔虽然没有了,但远近的农民,对张家仍然崇敬有加。天师还是天师,得罪不起的,惹火了呼风唤雨,撒豆成兵,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李烈钧没收的张家的田产,被袁大总统慷慨地还给原主人。袁世凯呜呼哀哉后,按理说,这些田产,应该统统收归国有。但问题时,当时的“国”,究竟是谁家的国?
      没有人愿意管这件事。除了李烈钧这类的好事者之外,当时的人大多不想去主动得罪张天师。是的,张家的法术可能是假的,但,万一是真的怎么办?——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中庸”一点,走到哪里都没有坏处的。
  
      当时江西的主政者是著名军阀孙传芳,这人和张恩溥的老爸张元旭天师关系不错,请他吃过一顿饭。孙传芳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要帮前都督李烈钧先生革命到底。所以,等到张恩溥先生即位后,他发现,自己的境遇,并不想当初想象中的那样糟糕:除了上清宫,他还拥有十多处庄园巨宅,以及面积遍及附近八个县的范围的,五千多亩不用上官税的良田。家中仆佣下人上百,山下佃户雇农无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句话说得真是太有道理了!
      于是,第六十三代天师张恩溥开始了他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据说,他花起钱来一直都比较潇洒。有人统计,张恩溥先生的常年花费,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目:银元八万六千五百多块!
      这八万六千多块银元,不用说是早年创下的纪录。等张恩溥先生跟随蒋总统跑到台湾去之后,估计再威猛也不敢这样花了。再说,后来蒋总统也不喜欢有人用银元,他希望人们支持国家的银行系统,多用纸币。——结果人们真的用了很多纸币,后来,据说要买个烧饼,都得提一篮子钞票去!到了那个年代,恐怕有钱如张天师者,都会无限怀念当年那些白花花的银元的。——当然,这是题外话。
  
  …… ……
  
      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个年轻的绝世奇才来到江西。他到了江西首府南昌的名胜滕王阁,碰巧蹭了一顿不要钱的饭。席间,碰巧接过别人递来的纸笔,随手写下了一篇赋。一不小心,碰巧又写得太好了一点,成为了中国文坛上的千古绝唱……
      这个年轻人就是王勃,这篇赋,便是足以让每个江西人都感到自豪的《滕王阁序》。
      在《滕王阁序》中,王勃是这样总结江西省这个地方的:“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这句话说得真没错,江西山川秀美,物产丰富。自古以来,便是人才辈出之地。光是可以得国家级杰出贡献奖的,就有:陶渊明、晏殊、欧阳修、王安石、黄庭坚、朱熹、姜夔、文天祥、汤显祖、宋应星、詹天佑、陈寅恪、袁隆平等等,至于张勋李烈钧这个档次的,根本就派不上号。如果再把张天师祖孙一家都算上,可以给这个名单,一家伙增添好几十号人。
  
      常言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最先对这句话深有体会的是张元旭天师,因为曾经最让他两眼泪汪汪的,不是别人,正是江西老乡李烈钧先生。不过,江西老乡间的恩恩怨怨还远远没有结束。等到了张元旭先生的儿子张恩溥天师,方才真正体会到了江西人杰地灵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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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4 11:30:09 | 只看该作者
108楼 铁鞭01说:
                   (一一一)
  
      仅仅过了八十多天,张元旭先生便沮丧地发现,这场突如其来的“好运气”,其真相是这样的:老天爷和袁世凯开了一个大玩笑,袁世凯也因此和张天师开了一个小玩笑。在这八十多天的时间里,中国的历史,迅速地往后摆动了一下,又迅速地摆回了原点。
      主要的当事人,都对当时的形势作出了错误的判断。袁世凯先生以为,中国人几千年来,都一直有个皇帝在上头管着。现在一下子没有了,怕是心里空荡荡的很难受,会很不适应。没有办法,自己只好挺身而出,勉为其难了。“洪宪皇帝”感慨地对“臣下”说,当今这世道,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啊!
      张天师呢,则习惯性地把这场闹剧,看成了另一次简单的改朝换代事件。他和袁世凯都没有意识到,几千年皇帝的统治,让中国人对于帝制,产生了一种深入骨髓的仇恨。当时的中国人,仿佛那只被困在井中多年的青蛙,当它跳出了井口,看到外面广阔的蓝天,无垠的大海之后,你还指望它会再一次跳回井里吗?
  
      张元旭先生黯然地收起了“天师”的招牌。渴盼已久的“好皇帝”,三下两下便翘辫子了。朝廷没有了,封号也没有了,田产也被重新被查封。所谓的“三等嘉禾章”,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的摆设品。只有“道契崆峒”的匾额,仍然高悬在天师府的屋檐下,和各朝各代皇帝所赏赐的匾额一起,记载着张家又一次昙花一现的光荣。
  
      当时的社会情势千变万化,连袁世凯这样高智商的脑袋都反应不过来。说起来,我们也不好太多地责怪张元旭天师。最多,只能说他学艺不精,业务能力不突出。张家祖传的扶乩之术,号称灵验无比。结果到了这位天师的手中,却一点效果都没有显示出来。如果沙盘有灵,明确地提示张元旭先生:当心哟,这位袁大皇帝,怕是日子不长啊!张元旭先生多半不会去蹈这趟浑水。
  
      现在好了,袁世凯先生成了万人唾骂的“窃国大盗”,张天师不用说,也成了标准的“封建余孽”。袁大皇帝重新变成了袁大总统,最后还干脆一死了之。一了百了,但留下张天师怎么办?只好一个人红着脸躲在龙虎山,郁闷地看着山下喧嚣的世界,以及不停变幻的,那一面面的“大王旗”。
  
      孔子说过,“危邦不人,乱邦不居。天下人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具体的做法呢?则应该是这样的:“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作为道教中人,理应比平常老百姓心胸更加豁达,对荣辱得失看得更开。时逢乱世,作为中国道教的领袖。张天师正确的做法,应该是静居龙虎山,修身养性,独善其身。一面“道契崆峒”的破牌匾,厚者脸皮求来挂在屋檐下,到底能给这千年家族,增添多少风光?《道德经》中有言:“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 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知足常乐”这句话,随便找个人来,都懂得它的意思,但当时的道教当家人就是不懂。这一点非常令人感慨。不过,话又说回来,在清末民初,又有几个道士,还会真正去读一读《道德经》呢?
  
      更难堪的事情还在后头。因为另一个张姓江西老乡挑起的闹剧,张天师又一次急急忙忙地送上门去,足斤足两地出了一回丑。
  
      这位张天师的江西本家,在近代中国,名声相当的大。前朝满清时期,他曾经历任江南提督、两江总督等职。算起来,官位不见得比曾文正公、左文襄公小多少。可能正因为如此吧,他一生对清廷算得上是忠心耿耿。不少遗老遗少,提到他的名字,都会竖起一根大拇指,称他是文天祥第二,“与文信国同乡闾,当附文信国同列传,其事虽殊,其忠不异”,而且“挽狂澜于既倒,当经千载公论”。
      不过,如果真的把他的传记附在文天祥的传记后面,文天祥在天之灵听了,一定会相当的不开心。因为这位“文天祥第二,除了和文天祥一样死抱着一个“忠”字外,脑后还多了一条难看的辫子。不仅自己留着一条辫子,他还强令手下的将官兵丁,每个人都不准学那些该死的革命党,辫子都得好好地给我留着!
      所以,当时的人们称他为“辫帅”,称他手下的军队为“辫子军”。写到这里大家都该知道了,这位犟脾气的“忠臣”正是张勋。他和袁世凯的关系不错,曾经被袁大总统封为“定武上将军”。所以,你当着他的面,是不好说他的军队是“辫子军”的,应该有礼貌地称之为“定武军”。否则, “辫帅”生气就不好办了。带兵的人,脾气都不是很好。
  
      张元旭天师籍贯是江西贵溪,张勋辫帅籍贯是江西奉新,两人估计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亲戚关系。不过,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同乡又加上同姓,因此,两人的关系应该是相当不错的。当初袁大总统这么看重张天师,原因之一,也是由于当初还是长江巡阅使的张辫帅的从中关说。从这件事,两人的关系可见一斑。
  
      民国六年(公元1917年),由于北京的“府院之争”,张勋乘机登上中国政治舞台的中心,拥戴满清“废帝”溥仪复辟。细细算起来,他在这个政治舞台,总共只停留了十一天。让所有相关人员,如溥仪、康有为、杨度等,还包括张元旭天师,统统地空欢喜了一场。
  
      当时已经有了电报,消息传得很快。全国各地到处都在传说,宣统爷又坐龙庭了,北京又有皇帝了,大家放下辫子吧!鲁迅的小说《风波》中,绍兴乡下的赵七爷,利用着这件事情,把船夫七斤吓个半死!原因仅仅是因为他前些日子进城,被几个“不好的”革命党,三下两下剪了辫子。“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 有些时候,发型这种无聊的事情,也会给人们惹来相当大的麻烦。
      龙虎山上的张天师倒没有这种烦恼,从古到今,道士们的发型均保持一致。各朝各代的皇帝对此,都表现出了难得的理解。所以,清末民初,张天师不必像一般老百姓一样,一条辫子解下来又盘上去,盘上去又解下来,弄得手忙脚乱,白白受了很多不必要的惊吓。
  
      一听说皇帝复辟,而且,主要操盘手还是老朋友辫帅张勋,龙虎山上的张元旭天师大喜!奶奶的,这几年,可让那些“柿油党”们给折腾够了。事不宜迟,当下,张元旭先生胡乱收拾几道祥瑞之物,匆忙写就一份奏表,乐颠乐颠地便往京城赶。鲜花着锦,哪里比得上雪中送炭?宣统皇帝刚刚复辟,身边没有可用之人,想必很是寂寞。这个时候,张天师的祥瑞一上,小皇帝一定会感到得热泪盈眶吧?恢复田产封号那是不用讲的,说不定,心情好时,还会赐个一官半职也不一定呀!
  
      从江西到北京,沿途要经过安徽、河南、山东几省,路途遥远。很惭愧的,张元旭先生没有学会“土遁”之术,更不会御剑飞行。没办法,只好充分利用各种现代化交通工具,一路狂奔!在最短的时间里,迅速横跨几省,顺利地进入了河北境内。眼看终点在望,北京,这千年的古都,中国的心脏之地,就在前面不远之处了。胜利在望,张天师也累得够呛。他决定放缓脚步,在城外稍微休息休息。
      他落脚的地方叫“丰台”,紧邻北京城外的一个小站。当时,时间已经是七月十日。张勋是在七月一日开始复辟的,真正的幕后高人段祺瑞,七月三日便组织了“讨逆军”,在天津马场誓师讨伐张勋。我们不得不说,张天师的脚步的确跑得相当快,几天时间,便从江西一路跑到了北京的城门口。但遗憾的是,我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张天师真的是够倒霉的了。他一到丰台,便惊讶地发现,前后左右都是端着洋枪洋炮的士兵,一脸警惕地注视着他。
      ——站住!来干啥的涅?士兵问张天师。
      张天师很兴奋,本家张辫帅干得不错,你瞧这兵强马壮的架势!——“俺是从江西赶来,专门进京献祥瑞,递奏章的!”
      ——啥?奏章?献给谁涅?
      张天师抽出奏章得意地一晃:那还用问,当然是当今圣上宣统皇帝呀,这不刚刚……——话刚说出口他便赶紧打住,因为,就在这时,张元旭先生发现有些不对劲了:
      ——怎么这些丘八爷,后脑勺上,都没有辫子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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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4 11:29:46 | 只看该作者
107楼 铁鞭01说:
   (一一〇)
  
      头一炷香没有抢到手,张天师很生气,后果却不太严重。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谁还去管你道教内部这些鸡虫之争?张元旭先生对北京政府相当不满,什么破政府嘛!一点调查研究都没有,便轻易地把道教会的招牌给了不该给的人。你随便去翻一翻古书,就应该明白,谁,才是道教真正的正统代言人。
  
      没办法,张元旭先生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便是玩玩文字游戏。你是“中华民国道教会”么?好,那么,俺们便是“中华民国道教总会”,多一个“总”字,便压得你到八月十五都翻不了身!外行人怎么看,都会以为北京那块是“总会”的分舵。张元旭先生得意地想,中国汉字真是威力无穷呀,一字之差,便让陈明霖这厮降级成了道教的青木堂堂主。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早有早的优点,迟有迟的好处。两边的入会条件其实都差不多,全真派“分舵”那边,要入会的弟兄,只要符合这样的条件就行了:“道教信士及一切善男信女(不限种族、不限国籍、不限行业),志愿助扬道教、度化众生者,皆可入会。”
      上海正一派“总舵”这边,则更为宽松:“无论在家出家,不分国界种族,凡素志好道者,均可入会。”
      全真派一看很愤慨,什么?太不像话了,连“善男信女”这样的基本条件也不要了?上海滩多的是混黑社会的家伙,平时也喜欢拜拜关二哥。如果这些家伙一时心血来潮,想要志愿加入“中华民国道教总会”,你张元旭天师到底收不收这笔会费?
  
      张天师懒得管这么多细节问题,他也是没有办法,官方那边已经无路可走了。民国政府当时已经接受了陈明霖的申请,正式接纳了“道教会”。当官的只能对悲愤交加的张天师耸耸肩膀,双手一摊:没有办法,谁叫你不早点来?
      因此,直到“道教会”和“道教总会”双双无疾而终,张天师的“中华民国道教总会”,也没有得到政府的正式承认。按现在的话来说,属于“非法宗教组织”。虽然当时的政府忙着打仗,懒得派人上门清理整顿,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张天师的“道教总会”从始至终,也没有办法在全国范围内正式成立和开展活动。
  
      道教又一次陷入了南北纷争之中,但这场纷争在当时的大历史中,已经变得毫不起眼,张天师不久也将重返龙虎山了。他在上海那几年间,除了创建一个不被承认的“道教总会”,以及贴满大小弄堂门口的符咒外,还为丰富上海方言做出了一点点贡献:因为他的原因,上海人新创了一句著名的歇后语。
      当时,如果一个上海年轻人,为了什么事,失恋或者失业,把自己锁在亭子间的顶楼,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任谁劝都不下来,父母的话不听,连居委会大妈来了也不行。邻居好奇,便问,这小青年一个人在楼上鼓捣些啥呀?家里人往往会懊恼地回答,“伊是鬼迷张天师,勿晓得伊勒做点啥!”
      这句话中的“鬼迷张天师”,其实是个精简版本。整句歇后语是这样的:鬼迷张天师——有法无使处。
      张元旭先生听了这句歇后语,心中一定是相当的郁闷。当初在江西的时候,怎么就没有人敢说三道四?到了上海滩,什么难听的话都出来了。上海滩的鬼不简单,人也和别处的不同。当时,除了上海本地人之外,全中国的人来到上海,都会获赠一个共同的称号:乡下人。饶是你张天师千年世家,到了这十里洋场,也不过是一个土头土脑的江西老俵罢了。
  
      所以说,他乡虽好,终非久留之地。三年之后,张元旭先生便离开了上海,胜利地返回了故乡龙虎山。促成他这次返乡的原因,有人说是因为一场大雨,有人说是因为一个“好皇帝”。
  
      民国二年,北方旱灾。时任大总统的袁世凯先生虽然有了西方先进的“民主制度”,却还没有来得及掌握西方先进的人工降雨法。因此,还是拿这个困扰中国几千年的自然灾害没辙。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再次求助于中国传统的“人工降雨法”——祈雨。
      史料上没有记载袁世凯先生有没有先请白云观全真派的道士们动手,从后来的迹象看,应该是有的。但“中华民国道教会”的那些人显得很不专业,怎么求,北京的上空依然是碧空如洗。无奈之下,袁世凯先生下令,掀翻全真派的摊子,另外派人到上海,邀请传统的祈雨专业户——“中华民国道教总会”的张元旭先生,火速上京救急。
  
      张元旭先生一听,这是救民于水火的大事呀!不敢怠慢,连夜便赶往北京。到了地头上,人说:请问张先生,您这祈雨的法坛,要设在哪里呢?天安门广场,或者天坛、地坛?
      张元旭先生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不用这么麻烦,咱们因陋就简,干脆还是设在白云观吧!横竖都是道教中人,到时候需要什么设备,也便于及时供给。
  
      于是,白云观的道士们忍着一口闷气,把刚被掀翻的求雨法坛,又竖了起来。不久,张元旭先生就在前呼后拥之下,一身道袍,左手符纸,右手天师令牌,悠然地登上了法坛。在他的身后,一面白布旗上,浓墨大字写着:“龙虎山嗣汉天师 中华民国道教总会 张”
      更令白云观道士郁闷的事情发生了:难道张家真正是天上有人么?祈雨的程序其实大同小异,咒语听起来也一个调子。但,经张元旭先生这么一操作,一场倾盆大雨,不久便哗哗哗地把整个北京城淋了个透。
  
      这件事引起了全城轰动,老北京们议论纷纷,不愧是张道陵祖师的后代呀,你瞧人家这水平,这气派!北京人看人讲究一个“派”字,能干不能干还在其次。张元旭先生从小就是按天师的规格来培养的,这派头简直是不用说的了,这一点令北京人深为折服!张元旭先生也很感慨:不愧是天子脚下,数朝古都之地。真正是民风淳朴,德化深濡啊!不像那些洋气弥漫的铜臭地界,一股令人掩鼻的暴发户气!
  
      祈雨这种事情,据后人考证,有记载的,成功率近乎于百分之百;没有记载的,便不好意思说了。张家的求雨成功率在所有祈雨专业户中,据说是最高的。唯一的一次失败记录,是在明朝万历年间,那时的天师是第五十代张国祥先生。还好,在位的万历皇帝脾气温和,对道教的态度也很友好,所以并没有为难张天师。
  
      不管怎么说,张元旭先生毕竟成功地求下了雨,这件事给大总统袁世凯先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袁世凯这个人,怎么看,都有些神似于当年汉朝的王莽先生。能力超强,野心超大。白居易诗云,“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向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袁世凯也是一样,他当时在国内国外,民间朝堂,声望都是相当的高。如果没有后来称帝那招臭棋,历史对他的评价,恐怕将是另一种写法。
      人生在世,最难做到的,便是在野心和能力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最后,往往让野心连人带能力一口吞噬下去。当袁世凯有了称帝这个野心后,所有的心思、精力便完全扑在上面,仿佛一个人掉进漩涡里,眼中看到的,除了水还是水。
  
      正因为如此,袁世凯先生考虑到,要称帝,便不能忘记龙虎山的张天师。从历史来看,得到张家的支持,几乎就相当于在玉皇大帝那里买了单保险。恰好在此时,张元旭先生多少看出了一点苗头,便抓紧时机,通过长江巡阅使张勋先生,请求政府恢复被李烈钧废除的职权。民国五年(公元1916年),袁世凯下令,恢复张天师封号,发还天师府产田,复授张元旭为正一嗣教大真人。并且,重颁“正一真人印”,赐予“三等嘉禾章”,及“道契崆峒”匾额。
      熟悉历史的朋友都知道,就在这一年,袁世凯称帝,国号“中华帝国”,改“民国五年”为“洪宪元年”。
  
      张天师又可以正大光明地自称为“张天师”了!笼罩在龙虎山上的乌云,似乎一夜之间,被北边来的春风吹个干净,和煦的阳光,重新笼罩在青葱的山麓之上。张元旭先生惊喜地看到,好运气如同五颜六色的气球一般,正迎面向自己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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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4 11:29:01 | 只看该作者
106楼 铁鞭01说:
                   (一〇九)
  
      在后期各位张天师们心中,一直有个隐隐作痛的地方。这个痛,是在明朝初年,被那个“爆发人家,小家气”的朱元璋先生给种下的。天下人谁不知道,张家掌门人的的标准称号是“张天师”?但小气鬼朱元璋先生就是不答应。“天师”!这岂不是在俺天子之上?最后生拉硬扯,给降到了“真人”。朱元璋的后辈子孙,喜欢道教的很是不少,但都不敢跨过朱元璋先生画的这条线。有时候觉得实在是过意不去,便在称呼上多加了一个字,变成了“大真人”。
      “名”、“实”之争,在一般老百姓看来,纯粹是吃饱了没事干。但在皇帝眼中,却是桩了不得的大事情。满清入关之后,完全照搬汉人的那一套做法。皇帝对道教这套东西,一直都不感兴趣。因此,张家心头的这个痛,又不得不持续了将近三百年。
  
      现在好了,拨开云雾重见天日,革命了!从远在海外的孙中山,到偏居未庄的阿Q先生,所有的人都显得很兴奋、很期盼。龙虎山张家人也不例外,改朝换代,对于宗教组织来说,常常意味着机遇。不过,张家地处偏远的江西贵溪县,消息毕竟有些闭塞。如果他们知道,临时大总统孙中山先生,竟然是个受过洗礼的基督教公理会教徒,龙虎山上,恐怕将会又是一片愁云惨淡!
  
      公元1912年,辛亥革命过去一年了。江西也来了革命党,不过,不是传说中的“孙大炮”,而是另一位脾气不太好的“大炮”,历史上有名的“三炮定韶关”的李烈钧将军。
  
      李烈钧,近代史上一个传奇性的人物。江西武宁人,1902年入江西武备学堂,1904年赴日留学,入东京振武学校,并于1907年在日本加入孙中山创办的中国同盟会。从那个时候起,他就成了满清政府眼中的“反动分子”。李烈钧第二次被称为“反动分子”,是在二十年后,由方志敏的红军谥给他的。先后被最保守的和最激进的人们所仇恨,现在想起来都替他感到有点滑稽。
      可能像鲁迅那样受过很多刺激吧,当时留过日本的革命党人,多半做事比较偏激,搞暗杀的就数他们最多。李烈钧比较幸运,他没有在这种“恐怖袭击”中充当肉弹丢掉性命。等革命成功后,李烈钧回到了家乡江西省,不过,身份大有不同:临时大总统孙中山封他为江西的最高领导人——江西都督。
  
      大权在握,李烈钧的铁腕和激进脾气便显示了出来,他大力对江西进行各种近现代化的改革。应该说,他采取的那一系列激进的措施,的确让江西的面貌,在短期内出现了欣欣向荣的景象。但作为一个喝过大量洋墨水的人,李烈钧哪里会对江西境内,最古老最“封建”的家族有丝毫客气?于是,龙虎山张家发现,他们原先以为,从清朝以来,自己已经“倒霉透顶”的想法,其实是错误的。当人们开始倒霉之后,每一天都会天真的设想:到了这个地步,应该算倒霉透顶了吧?其实,一切才刚刚开始。
  
      就在那一年,江西都督府下令,取消张天师封号,同时,取缔天师府所有的封地。
  
      消息传来,正一派第六十二代天师张元旭,被迫匆忙逃往上海,身后的大片田产、林园也顾不得了,逃命要紧。当时时局动荡,世事诡谲,“柿油党”们个个洋装打扮,举止怪异,谁知道下一步他们会做什么?张天师对付中国土产的鬼怪颇有经验,但遇到这群“假洋鬼子”,什么符咒、阵法、雷诀、鸡血、香灰……统统宣告过期失效。道士们知趣地没有把符水往革命党的脸上泼,他们眼尖,看得出别人手里端的可是洋枪洋炮!
  
      这是第四代天师张盛先生回归之后,第一次有张天师仓惶逃离龙虎山。他既没有往青城山跑,也没有跑到当初张道陵先生发迹的鹤鸣山,而是一口气跑到了“洋鬼子”们的巢穴上海。这样做的原因,并不是张元旭先生胆上长毛,打算直捣黄龙,来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一举铲除所有洋鬼子!而是因为上海,当时是龙蛇混杂之地,仿佛像一个巨大的胃,什么东西都装得下。新的、旧的、土的、洋的、革命的、反革命的、坏种、良民、以及过去的良民……所以,多个张天师不多,少个张天师不少。
      况且,当时革命党名义上是听从孙中山大总统的号令,其实是按地区各自为政的。有些地方下手狠一点,例如江西的李烈钧和四川的尹昌衡;有些地方就相对来说要温柔一些,比如让鲁迅先生很生气的那位绍兴都督王金发。最温柔的地方就要数上海了,这个地方是正牌洋人的地盘,什么都督都鞭长莫及。只要逃离江西这个虎狼之地,李烈钧革命得再坚决,也拿租界里的张天师没有办法。
  
      张天师从偏僻的龙虎山,来到了拥挤的上海。以前,满目是苍翠的山色,清新的空气。现在倒好,出门就是繁华的十里洋场,污浊不堪的黄浦江。对于乡下人来说,这是个恐怖的地方。《子夜》中那位吴荪甫的乡下老太爷,“不曾跨出书斋半步,除了《太上感应篇》,不曾看过任何书报,更不曾经验过书斋以外的人生”,是个老老实实的基层道教中人,结果一到上海,便被活活吓死了。
      这样没出息的家伙!居然好意思读过《太上感应篇》?让人听了简直气破肚皮!作为道教的领袖,张元旭先生可不是这个熊样,张家从祖上开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因此,即使是在上海,张元旭先生仍然可以轻易地混个风生水起。上海社会复杂,一眼望去都是人潮汹涌,其实仔细一看,却分明是个暗无天日的鬼蜮世界。张家的符咒在这里就及时地派上了用场。毕竟是千年老店,货真价实。上门来求各种符箓的,几乎挤破了张元旭先生寓所的大门。
      想起往事,虽然还是有些伤感,但发放符箓的收入,足以使张元旭先生在米珠薪桂的上海滩,过着比较惬意的生活。张元旭先生再次体会到了有个好祖宗的巨大好处。张家的列祖列宗,仿佛购买了一种获利非常的股票。因此,子孙后代不管跑到哪里,都可以凭着一纸名头,获得不菲的股息。
  
      生活永远不会平静,就在这时,从北京传来了一个令人尴尬的消息:中华民国道教会正式成立了!
  
      地点在全真教的老巢白云观,主席是白云观的主持陈明霖,发起人有十八个,无一例外全都是全真派的代表。他们还煞有介事地拟定了一系列的文件:《道教会宣言书》、《道教会大纲》、《道教会请求民国政府承认条件》等等。不久,又拟定了《道教会上国务总理、袁大总统书》。当天,便由陈明霖等人,花几毛钱钱租辆黄包车,风风光光地便送进了国务院。并且,隔几天便得到了批准,正式成为了官方认可的全国性道教组织。
  
      所以说,天子脚下好办事。消息传到上海,黄花菜都凉了。张元旭先生愤怒地发现,“中华民国道教协会”里,居然连堂堂嗣汉天师的位置都没有!就算是假惺惺的,您也给一个副会长的虚衔不成吗?没有,白云观这事做得太绝了!明摆着是欺负张天师路远,你张天师无论如何,都得千里迢迢坐火车来吧?但别人从白云观赶到中南海,拉黄包车的车夫,怕还嫌没有跑过瘾呢!
      张天师心想,如果俺是峨眉剑仙派的,准派上几支飞剑,千里上京取了这厮的项上人头。但没有办法,张天师的专业不是放飞剑,而是帮人捉鬼,而这陈明霖道长固然奸诈似鬼,毕竟还不是真正的鬼,张天师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张元旭先生为自己失误懊恼不已:都怪自己卖符纸卖上了瘾,忘了还有改朝换代这茬事了!结果,不幸便被全真派抢了头一炷香。说起来,也怪张天师死脑筋转不过弯来,每到了改朝换代,便东看西看,到处找人选人献符瑞。但这次改朝换代可不像从前,你未必要捧着符瑞给孙中山送去么?
      全真派就不同了,他们的根据地是北京,政治漩涡的中心。道士们嘴上念着经,眼睛却不住地朝观门外瞅。他们发现:如今这流行的玩艺儿换了,不兴泡茶馆听京戏了!古老的北京城里,今天成立一个什么组织,明天成立一个什么协会,后天多了个什么委员会……名头还一个比一个大。弄到后来,身为一个堂堂的北京人,如果您居然没有忝居什么“协会”之内,简直就不好意思上街见人了。
      所以说,现代社会中,信息是多么的重要。张天师处在上海,满眼都是赚钱的信息,政治敏锐感便一下子钝化了不少。等他清醒过来,已经晚了,别人连名片都印好了。没有办法,张元旭先生只好硬着头皮,跑去烧第二柱香:
  
      1912年9月,正一派第六十二代天师张元旭先生,召集上海、苏州、无锡等地正一派道观的代表人物,在上海关帝庙成立了全国性的道教组织:中华民国道教总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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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楼 铁鞭01说:
                  (一〇八)
  
      也许是受了惊吓吧?闹兵乱的第二年,张培源天师便一命呜呼了。有人说,他是因为团练练得不好,羞愤而死的。这种说法很不可靠,当时练团练的人到处都是。最后真正成功的,不外乎曾、左、李等区区几人。其他各路好汉,多半都是被长毛直接割了脑袋去。张培源天师不仅捡了一条命,甚至连丢失的天师印都捡了回来,那还有什么值得遗憾的?
      张培源先生仙去之后,接下来的两位天师,第六十代天师张仁晸和第六十一代天师张元旭,主要的工作是修修补补。这项工作有两个方面的内容,一是修补房子,二是修补自家的典籍。
  
      太平军和清军在贵溪的一场大战,把张天师祖传的家业,完全打成了一片废墟。战后,张家老小回到这个伤心之地,看到这副惨景,一个个大眼瞪小眼。没有办法,人总得要找个地方住吧?只好坐下来请人画设计图,准备着手重新修建。
      在过去,张家的房子经常出问题,不是人多了不够住,便是年久失修,诸如下水道不通畅或者房顶漏雨之类。一出问题,张天师便写奏章问朝廷要银子。而且,一要便理直气壮地要几万两。有时候,皇帝拿到这种奏章也很生气:几万两?奶奶的,这是你修房子还是俺修房子呀?凭什么就该是我替你出银子?
      一般来说,生气归生气,到最后皇帝还是会给的。道教这面旗子,是不好轻易忽视的。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在张天师这里,你不看天师的面子,吕祖师、关帝爷、太上老君的面子,总还是要考虑考虑吧?
  
      但这一次情况例外,张家很自觉地没有上奏朝廷,完全是自己掏的腰包。他们很清楚,人活在这世上,有一项品质相当重要,那就是“知趣”。咸丰到光绪这段时间,朝廷忙得手足无措,大笔的银子掏了一回又一回,国库早就见了底了。连左宗棠先生远征新疆,这么光荣的壮举,都得自个儿去向洋人借钱打仗。在这种时候,张天师如果还冒冒失失地递一个奏表上去,说天师府毁于战火,恳请朝廷拨款十万纹银重修云云。朝廷不气得灭了你这个道教,算你祖宗有灵。
  
      从这件事我们也可以看出,张家到了这个时候,家底还是相当厚实的。前面说过,天师府的规模相当宏大。想要重新按原貌修建,工程量大得惊人。不过,没有办法,张家不得不这样做。天师府不是贵溪农家的破瓦房,被烧毁了随便盖一间草窝棚就能凑合。张天师的声望之所以这么高,并不是张仁晸或张元旭先生这个人有多么厉害,而是在他的背后,有一座巍峨的天师府,一个千年不落的传奇。在这个危难时期,支撑着张家不倒下的,不是什么道书法术,而是两个字:名气!——你也可以说是“招牌”。
  
      有了这个“名气”,什么事都好办。张仁晸先生一生四处游历,据史书记载,他至少到过广东、广西、江浙、四川、重庆等地。——到处兵荒马乱的,不在龙虎山好好呆着,到处跑什么跑呢?张仁晸先生辩解说,这些旅行,都有其高尚的目的。比如,去四川是为了凭吊祖迹。据说,张仁先生在青城山,还有幸在天师洞,遇到了第一代天师张道陵先生呢。那么,张道陵先生对他有什么具体指示呢?对不起,张仁晸先生委婉地说,事关机密,无可奉告。
      到重庆的目的,据说是为了降妖。那里出了一条大蟒,张仁晸先生仗剑书“火符”,轻易地摆平了它。至于到江浙一带去的目的,则是“奉母命祷南海”,拜观世音菩萨去也!从这件事我们可以看出,张妈妈对自家的信仰很不坚定,张仁晸先生孝则孝矣,却没有尽到规劝的责任。
      直到张天师的游踪到了广西南宁一带,我们方才略知一点他四处奔波的目的:“其地屡有回禄患,求书符避火者甚众,以印盖均得免。”前面说过,龙虎山张家可不是什么“非盈利性慈善机构”,天师符不是白求的,天师印也不是白盖的。张仁晸先生这么游历一番,收获应该是相当不错的。
  
      第六十二代天师张元旭先生也不落人后。书上说,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精道法,能文章,道貌岸然……风仪峻整,虔修世教,承先启後,厥功颇伟。”更值得称赞的是,这位天师一口气生了六个儿子,一举解决了曾经多次困扰张家的继承人问题。
      张元旭先生游历的风格和张仁先生不大一样,他不喜欢满世界地乱跑,而是化“全面出击”为“重点出击”,只喜欢游历当时最富庶的淞沪一带。据说,他在那里收获颇丰,“曾云游淞沪,以符箓赐信徒,累奏奇验;以职牒传道士,受度者众。”
  
      即使是这样,天师府的重建工作,也是直到民国初才完成。完成后的天师府,基本恢复了以前的旧貌。现在大家去贵溪旅行,游览到的天师府,就是在那个时候修建的。看过前文的朋友应该还记得,就在同一时期,张仁晸先生还被朝廷逼债,被迫偿还了当年张钰先生借下的纹银二万两。我们不得不承认,张家的经济偿付能力,仍然是相当的强悍!
  
      除了修房子,以及为修房子筹款外,两位张天师第二项工作,便是修补自家的典籍。相对来说,张仁晸先生的工作比较辛苦一些。因为太平军的那场大火不长眼,烧房子的时候,顺便也烧了不少的书籍,“当乱后,法疏密卷,简断篇残,不易征集”。战乱之后,张仁晸先生便带着弟子们,“参考编订,续录成帙,越寒暑靡懈。”
      不过,如果从工作的实绩上来看,还是张元旭先生更高一筹。前面说过,张家历经千年不断,足以和孔家的历史媲美。但他们的史料收集,宗谱编修工作,则做得相当的糟糕。直到明朝地四十二代天师张正常先生,才猛然想起:咱们多少也应该有一本宗谱吧?于是,这才匆匆忙忙地编了一本《汉天师世家》,从第一代一直写到第四十一代。时间久了,史料不全,这本书的缺漏、荒诞之处,一直受人诟病。
      张正常先生之后,接下来的几辈天师偷懒,没有补写此书。直到万历年间,第五十代天师张国祥先生,才重新捡起这个光荣的工作,从四十二代,补写到了第四十九代。接下来,足足又有十代天师继续偷懒,直到第六十二代的天师张元旭先生,才“搜求谱牒,旁参碑铭”,写成了《补天师世家家》,从五十代,写到了第六十一代。本来,这项工作应该是历代天师共同的责任,如果每一代都用心地收集材料,细心地记录,张元旭先生也不用这么辛苦了。要知道,他为了完成这项工作,不仅要到处找“谱牒”,还得蹲下来仔细推究“碑铭”,就差扛锄头进行田野考古工作了。
  
  
      好了,天师府重建的工作,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张家的谱系修订工作,也已经接近尾声。龙虎山的丹霞地貌,依然在夕阳下闪着神奇的光芒;山下,贵溪县的佃户们,在辛勤地耕种着天师府广袤的田产。张天师走到哪里,还是有信众谦卑地递上银两,祈求这样或者那样的符纸……
      大乱之后,一切仿佛被雨水洗过一样,散发着清新的气息。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甚至还出现了一丝彩虹的影子。每一个人都清楚,衰朽的清朝已经走到了末路,历史即将在这里转弯。崭新的、生机勃勃的新时代,即将破壳而出!
      所有的人都引颈盼望着,张天师们也不例外。眼前这一点点困境算什么?比这更大的麻烦,张家又不是没有遇到过。还好,现在根基未灭,手中暂时什么都拥有,唯一缺少的,大概只是一个“深明大义”的“好皇帝”罢了。
  
      ——令人奇怪的是,这个传说中的“好皇帝”,居然还真让他们给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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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4 11:27:47 | 只看该作者
104楼 铁鞭01说:
                   (一〇七)
  
      《围城》中,赵辛楣有句很有名的感慨:“不知怎么,外国一切好东西到中国没有不走样的。”钱钟书点评说,这正是中国的利害,天下没敌手,外国东西来一件,毁一件。
      道光十六年(公元1836年),一个叫洪秀全的广东人上省城参加乡试,在大街上,他遇到了一个传教士,顺手递给他一本中国籍牧师梁发撰写的小册子《劝世良言》。洪秀全当时正热衷功名,哪里会去留心这种洋玩意儿?一回到家,就直接扔进了角落里。后来人们读到此处,个个长叹不已:如果那本小册子一直老老实实地呆在角落里该多好?中国至少会因此少死一亿人!
  
      许多年后,屡试不第的洪秀全心中懊恼,信手翻出来读了读。据《天王本记》记载,在此之前,他还做了个梦,见一黄发黑服的老者及一中年男子,要他“荡灭恶魔,扶持真理。”当他读到《劝世良言》后,和梦境一对照,一下子便“大彻大悟”了:原来这老者是“天父爷和华”,中年人便是“天兄耶稣基督”呀!
  
      所以,洪秀全在南京建立太平天国政权之初,许多西方传教士都大为兴奋:耶稣基督保佑!中国终于要变成一个基督教国家了。在后来十多年的时间里,外国传教使团对南京的访问,有案可查的就多达20多次。
  
      但是,经过仔细的考察后,传教士们失望地发现,钱钟书先生的说法的确有道理,中国人利害,天下没敌手,“外国东西来一件,毁一件。”洪秀全不仅自称上帝的小儿子,还夸口说自己亲自上天国亲切会见过“天父”和“天兄”。更有甚者,他对传教士们说,他在天国见到了“天母”和“天嫂”,并且还将自己的儿子过继给了天兄耶稣基督。从这里我们可见道教在民间的巨大影响,玉皇大帝有个王母娘娘,村口那尊土地公身边陪着个土地奶奶。天王洪秀全天真地想:人家道教一家人其乐融融的,俺们也不好让“上帝”和“耶稣基督”太孤单了吧?
  
      传教士听到了这些匪夷所思的“教理”,一个个气得七窍生烟!脾气好一点的感到很难过,“现在我伤心地说,我所发现的,除了基督教名义以外,无基督教的实质。”脾气不好的便破口大骂,“至于天王所非常热心宣传的宗教主张,我相信在大体上由上帝看来都是可憎恶的。事实上,我认为他是一个神经错乱的人。”“我认定天王是一个疯子或傻瓜而抛弃他。”……
  
      不过,洪秀全本人是一点都不介意的。他照样兴高采烈地玩着那些“附身”、“托梦”的巫术游戏。如果不是术语上的不同,怎么看都像是一个熟练的道士。除此之外,洪秀全更热衷于替“天父”和“天兄”扫荡那些“异端邪说”。这下子,江南一带的和尚和道士们就倒了大霉了。太平军横扫江南15省,大军过处,焚烧经籍,捣毁寺观,驱赶僧道。佛教江南临济宗四大名刹尽数被毁,南京一地的僧道据说被杀个精光。但很奇怪的是,洪秀全不杀回教徒,也不毁清真寺和儒家的孔庙。
  
      这时,龙虎山的天师已经传到了第六十一代的张培源先生。很不巧,江西正好处在双方交战的要地。面对来势汹汹的太平军,张培源先生大伤脑筋。但有一点他是心知肚明的:这些红巾裹头的家伙,“非我族类”,来者不善。权衡之下,张培源先生没有冒冒失失地上门去送“祥瑞”,而是以龙虎山为根据地,仿照前朝旧例,就地招募乡兵,向曾国藩同志学习,练开了团练。
  
      不幸的是,张家虽然有着上千年的宗教文化积淀,但在军事上一直都表现得相当的外行。从系师张鲁开始,就一直不停地吃败仗。历史上,张家为了抵御乱寇,多次组织私人武装。可惜,结果都令人非常失望,这一次也不例外。更糟糕的是,这回的来者真的非常的“不善”:太平军在江西方面的总指挥,是谁见谁怕的翼王石达开先生。
      这仗没法打!张天师带头,乡兵们一哄而散,大家撒丫子乱跑。剩下清兵正规部队干瞪眼,朝廷法度所系,想跑但实在是不敢,只好硬着头皮接战。双方在龙虎山下上清古镇激烈厮杀,当时大家的装备都比较先进了,用上了大量的火器。结果,正如俗话说的那样,“神仙打仗,凡人遭殃”。周遭的一切建筑物,都被夷为平地。兵火过后,张家人伤心地发现,祖祖辈辈经营上千年的“嗣汉天师府”,已经变成为了凄凉的瓦砾一堆!
  
      大家期待的奇迹并没有出现。太平军实在是过于燥辣,见庙烧庙,见菩萨砸头。神仙们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了什么“嗣汉天师府”?不过,据张家的记载,兵乱之中,张天师百忙之中,居然还创造了一丁点奇迹出来。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当时,大兵压境,大家携带细软,纷纷往当地一个叫“应天山”的地方躲避。——为什么不干脆往龙虎山深处躲避呢?估计是因为龙虎山名气太大,全中国的人都知道那里住着张天师,和一个流传千年的家族。——说不定,龙虎山的每个山洞里,都藏着张家攒下来的道教宝贝吧?每个人都这么猜。
      所以,张天师不往龙虎山深处躲,是一个相当明智的选择。否则,当乱兵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捏着大刀,细细地搜山之时,宝贝搜不到,只会搜出一个天师来。大家可以想象,那些大失所望的鲁莽士兵,会做出什么样的可怕举动。
  
      可能是路程遥远之故,张天师在逃命之时,尽量轻装前进。他做出了一个相当冒险的决定:没有亲自携带祖传的天师玉印,而是派一个乡丁背在身上。
      结果走到一半的时候就出事了:张培源先生和乡丁正要渡过一条小河之时,迎面来了一大群太平军,兵强马壮地直冲过来。张培源先生见势不妙,撒腿就往岸边的芦苇丛中跑。据当时目击者的讲诉说,由于速度太快,他们还以为张天师正在施展“土遁”之术呢!
      乡丁见张天师先跑了,赶紧没命地跟着跑!当然,他根本达不到天师的速度。倒不是他的道行不够,而是背上那颗玉印沉着呢!眼看太平军越来越近,乡丁做出了一个可怕的举动:他反身往背后一扯,把玉印丢弃在大道之旁!
  
      这是颗古老、精致的玉印。造形古朴,质地洁白,晶莹剔透。由于乡丁用力过猛,玉印从包裹里滚落出来,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神秘莫测的光芒。
      张培源先生远远地躲在草丛之中,急得直跳脚。他用力推了乡丁一把,“混蛋!看你做的好事!还不快去给我捡回来?”
      乡丁哪里还敢动一动?无数太平军士兵潮水一般,从河的那边漫了过来。远远看去,头上的红巾,如同鲜血一般刺眼。乡丁看着他们手中丫丫叉叉的刀枪,吓得恨不能把自己埋进泥土里,哪里还管张天师的训斥?
  
      张培源先生根本没有什么心思去注意什么刀枪,他的双眼直愣愣地瞪着路边的那颗玉印,一颗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上面。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兵骑蜂拥蚁接,印仍故所,视如不见,践之不觉。”
      关于这件奇怪的事情,后来的人们众说纷纭。有人由此发生感叹,怪不得太平军早期非常能打仗,你瞧人家这个个都目不转睛的认真劲儿!另有人从科学的角度细心考证:是先“践之不觉”,还是先“视如不见”呢?——很有可能情况是这样的:第一个走过来的太平军是一个马大哈,这家伙目不斜视地只一脚,便把玉印踩进湿泥里去了。结果,便害得后来的人失去了发现它的机会。
      当然,张家对以上种种谬论都嗤之以鼻:拜托!看清楚了:这可是俺老张家祖传的玉印,太上老君传给张道陵先生的!
  
      等大军走远了,张培源先生和乡丁从芦苇丛中钻出,赶紧跑过去刨出来。还好,左看右看,丝毫不见损坏。张培源先生捧着玉印,得意地对乡丁说:“看到没有?厉害吧?”
      厉害!果然名不虚传!乡丁点头如啄米,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地抱怨道,“哎呀,早知道别人看不见它,俺们干嘛还要把它背出来?多大的一个累赘。直接放在家里不是更好?等长毛走了,咱们直接回去拿就可以了嘛!”
      “混蛋!”张培源先生骂道,“你怎么这么多话?当心我烧一道符让你变哑巴!——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背着跟我走?再丢了我要你的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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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4 11:27:28 | 只看该作者
103楼 铁鞭01说:
                  (一〇六)
  
      明清时期,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民间宗教,在中国古老的土地上,如雨后春笋般地涌了出来。不仅让朝廷忙得手忙脚乱,也让两家主流宗教——佛教和道教大皱眉头。这些新来的家伙,个个其实都是长在佛教道教身上的槲寄生,贪婪地吸足了营养之后,便纷纷跳下地来,开始在最下层空间里,慢慢长出自己的枝繁叶茂。
      光是数得出名字的,便有弥勒教、无为教、大乘教、黄天教、红阳教、青莲教、一炷香教、八卦教、真空教、斋教、一贯道、先天道、在理道、九宫道等几十种。这些五花八门的民间宗教,除了大肆剽窃佛道两家的现成理论之外,还差不多有着两个共同的源头:罗教和白莲教。
  
      白莲教最早源出于佛教净土宗的一个教派白莲宗,后来大量掺入了摩尼教(也就是大名鼎鼎的“魔教”)的成分,自起炉灶,从宋元时候起,便一门心思地和朝廷作对。《倚天屠龙记》中的那几位,如彭莹玉、韩山童、徐寿辉等,甚至还有朱元璋本人,都是货真价实的白莲教教徒。朱元璋是内行看门道,深知白莲教的组织能力和蛊惑能力,一登上皇帝宝座,便翻脸不认人,明令禁止白莲教。后来民清两朝的历代皇帝,无不依样画葫芦,对白莲教的政策都是严防死守。
      不过,白莲教也很生猛,不间断地和朝廷作对。而且,它像一只九命怪猫一般,怎么也打不死。从明到清,唐赛儿、石和尚、徐鸿儒、王聪儿……著名的反贼层出不穷。到后来,朝廷如惊弓之鸟,不管是哪一种民间宗教作乱,统统以“白莲教”称之。
  
      白莲教这样做的副作用,是使自己在一般良民心目中的名声,变得格外的糟糕。到了清朝,只要听说你是信白莲教的,旁人的脑海中,立刻会浮现两个诡异的大字:“妖人”!相比之下,罗教略显得温柔些,所以它在民间宗教界的影响,一点都不弱于白莲教这支老牌劲旅。不少教门,如无为教、大乘教、红阳教、大成教、黄天教、真空教、一贯道等,都是直接源出于罗教,或者深受罗教的影响。
      其中,值得一提的有大乘教。这个教门其实是直接从罗教中分化开来的,在清朝中叶相当活跃。他们的教主认为,人间大劫将要来临,古佛命令太上老君造法船金船,运送教徒们登船安全地驶入天宫。幸好这一说法迟至清朝方才出现,否则肯定有后世学者考证,中国人提出的诺亚方舟概念,比西方领先了若干年。
      大乘教另一个有趣的事迹,是一个叫李奇的教主,声称今后弥勒将下凡亲自管理天下,他老人家将授命一个叫“李开花”的神秘人物,担任中国的皇帝。这个说法流行甚广,弄得清廷惶惶不安,“李开花”抓了无数。
  
      其它教门中,比较有名的还有红阳教,看过熊召政《张居正》的朋友,应该还记得书中有一个叫“飘高”的人物,亦正亦邪,行踪诡秘。此人原名叫韩太湖,是红阳教的创教祖师爷。红阳教的特长是关注妇女问题,所以得到了很多下层妇女的信奉。
      不过,红阳教比起后来的真空教、一贯道、先天道、在理道,其声势还是要弱得多。这些后起之秀,在清朝和民国的声势都相当的浩大,特别是一贯道,势力遍及全国,教徒何止千万!新中国成立后,经人民政府的仔细鉴定,被光荣地评为全国第一大反动会道门。
  
      真空道和先天道的影响也是不小,后来甚至流传到了海外华人的聚居区,直到现在还有活动。我曾经亲眼见过他们的庙宇。那次是因为约了个朋友,她叫我在“空空教”寺庙的门口见面。——什么?“空空教?世界上居然还有这等宗教?老实说,这个名字是过于怪异了,着实令我百思不得其解。赶紧跑到那里一看,门口的匾额上赫然题写着三个大字:“真空教”。
      震惊之余,让我觉得很遗憾的是,这难得一见的真空教,其庙宇却太过平常了,样式格局和一般的道观毫无二致,让人兴味索然。我们的老祖宗本来是很有创新能力的,但这个能力后来——尤其是明清时期——却基本上丧失殆尽。从各种宗教寺观的建筑上,便足以体现这种能力丧失后的可悲后果。
  
      民清时期中国创新能力的丧失,不仅表现在寺观建筑上,还体现在整个社会的方方面面。中国的封建体制,像一棵朽坏的巨大老树,每年都开着同样的花,结着同样的果。翻来覆去,重复着千年前上演的老故事。枝枝叶叶之间,弥漫着一种陈腐、颓废的气息。到了明清两朝,这种颓丧的风气,已经吹遍了社会的各个层面角落。包括道教在内的宗教精神领域,也根本没有办法躲开。
  
      在张道陵创教之前,甚至还包括他刚创教的那段时期。道教,说白了也算是民间宗教一种。喝符水,敬鬼神,用精神疗法治病,捉鬼降妖,基层化、略带愚昧的信徒,粗糙、但通俗易懂的经书,严密的组织,蠢蠢欲动的造反心态……连取个名字听起来都土气十足:“五斗米道”。直到后来南北朝时期,寇谦之破除“三张伪法”,葛洪、陶弘景等人不断的理论更新,才使道教成功地进入社会上层,成为了一门正式的、受到承认的宗教。
  
      有了这样脱胎换骨的经历,土生土长的道教,本来应该是犹如翱翔于九天的仙鹤,成为华夏精神文化中的一颗不落之星!但大家看看到了明清时期,道士们都做了些什么?——“喝符水,敬鬼神,用精神疗法治病,捉鬼降妖,基层化、略带愚昧的信徒……”走了上千年的漫漫长路,却似乎绕了一个大圈子,终点又回到了起点,仿佛重新变成了一个规模宏大的民间宗教。唯一的改变,是组织变得不再像当初那么严密了。至于拉杆子造反的心态,那更是连想也不敢想了。
      沦入社会底层,道教这只翱翔九天的仙鹤,变成了一只凡鸟,混在鸡鸭群中和大家一起抢食。问题是,这群新涌现的民间宗教,多半也是毫无创新能力的。它们发现,要生存下来,最好的办法,便是抄袭佛教道教之中,被证明最有效的操作手法。
  
      于是,道士们伤心地发现 ,本教的知识版权受到了严重的侵犯!——玄之又玄的理论,有前面提到过的罗教抢着发言;治病救人,有飘高祖师传下的红阳教;炼丹服气,有不落人后的黄天教, “得道之人,先通内用。养神、养气,神气不散,结成大丹……”够通俗易懂了吧?一点都不像道教那样故弄玄虚。那么,这句话出自什么经典呢?——黄天教的《普静如来钥匙宝卷》!看看吧,人家光脚不怕穿鞋的,甚至还请来如来佛祖帮忙炼“内丹”。
      不仅如此,黄天教还和道教抢着做道场,到处超度死者赚外快。有时候,他们连身自己的制服都没有,混着穿身道袍便上场了。主家在操作这种事情的时候,多半都是糊里糊涂的,管他什么人,只要会念经就行!有时,等给完了钱,方才明白来的原来不是正规的道士。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有什么办法?鬼才知道死者的灵魂被他们超度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么道教还剩什么?扶乩请神?——对不起,后起之秀,著名的反动会道门一贯道同样精于此道,照样沙盘扶乩,照样神佛上身。后来到了民国时期,一贯道还把这一切正规化、现代化,开办了一系列的培训班,如,“仙佛研究班”、“忏悔班”、“坛主班”、“点传师班”等等。
      唯一没有被侵权的,似乎只剩下降妖捉鬼这一块了。不幸的是,随着西学东渐,各种各样的“洋鬼”蜂拥而入。土产的狐仙鬼怪,数量一年一年地递减,远远没有当年蒲松龄、纪晓岚时代浩大的声势。道士们,尤其是龙虎山的张天师们,桃木剑抽出来不知道往哪里砍。急得那个样子,真有些“拔剑四顾心茫然”啊!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便远远没有“侵权”那么简单了。龙虎山的张天师们,将见识到真正的“邪教”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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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4 11:27:10 | 只看该作者
102楼 铁鞭01说:
   一〇五)
  
      明朝时候,山东即墨县出了一个姓罗的军人。当时没有什么战事,当兵的不外乎戍边守境而已。最苦的差事,就是被派到北边的冰天雪地里去守长城。结果这位罗姓军人偏偏就轮到了这差事。正如人们常说的那样,事情总是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的。
      不过,反过来看,老子的话说得好,“祸兮,福之所倚”。冰天雪地的环境,可以把人冻得直哆嗦,但也可以让那些本来就清醒的人,能够更加清醒地思考。正如释迦牟尼的万丈雪山,耶稣基督的茫茫沙漠,以及,王重阳先生那方小小的“活死人墓”。极端的环境,往往可以造就极为特殊的人物。也许正因为这样吧,当那名罗姓军人踏上回家的迢迢路程时,在他那身破旧的戎装之下,已经不是当初离家时那个普通的下级军官了。
  
      罗姓军人这次回家,是为了探望他许久未见的妻子。三年前,当他远离的时候,他把妻子托付给了一个姓李的乡人,一个他认为值得以性命托付的朋友。好了!到家了,一切都看起来安然无恙,罗姓军人很欣慰。但欣慰之后,他偶然在妻子的床底,发现了一双男人的鞋子。
      多年的艰苦熬炼,使罗姓军人有着钢丝一般的神经。他丝毫不露声色,只是再三感谢李姓朋友的恩义,妻子在旁边,也不停地述说着李姓朋友平时的细心照顾。酒阑席散,大家尽欢而别。罗姓军人告诉妻子,他明天要去执行一个任务,晚上不会回家。
  
      第二天一早,罗姓军人上马挥鞭而去。他没有走远,而是在附近找了个地方藏了起来。夜深更定之后,他悄悄地潜回了住家旁边,执行他今晚真正的任务。
  
      事情和他想象的一样,屋里传出了两个人的声音。罗姓军人怒不可遏,拔出腰刀,破门而入。李姓朋友和妻子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床下乞命。就在这关键的时刻,罗姓军人做出了一个旁人难以想象的决定,他对这对“狗男女”说,“始以汝为人也,今如此,杀之污吾刀耳!与汝约:妻子而受之,籍名亦而充之,马匹械器具在。我逝矣!”
      ——老婆给你算了!不仅如此,俺这个芝麻官也不要了,一并送给你。该满意了吧?——从此,这位罗姓军人便仿佛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老婆和姓李的朋友绝处逢生,还捡了个天大的便宜,本来是可以开香槟庆祝的。但不巧被一些见义勇为——也可以说是多管闲事——的邻居们听到了风声,于是便报了官。他们的运气很不好,遇到了一个喜欢逻辑推理的官员。该官员推断,奸夫淫妇就在这里,而亲夫却挖地三尺都找不着。按正常的逻辑推断,该官员认定,此事纯属谋杀亲夫无疑!——什么?亲夫不仅饶了你们,还送了你们官位一个兼马匹器械若干?来人,掌嘴二十先!你们这对奸夫淫妇,不仅侮辱了本官的逻辑推理,还简直是在侮辱本官的智商!
  
      结果,那对奸夫淫妇“逾年并桎梏以死” 。后来的事实证明,那官员杀错了人。其实也不该怪他,要怪就怪那姓罗的军人,这厮纯粹是个不讲逻辑的人,根本就是不按牌理出盘嘛!
  
      若干年后,人们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罗姓军人,这时,他已经是一身道装了。更厉害的是,当地人发现,他居然端坐洞中整月而不吃东西!这还了得?分明是一个高人!当时已经是明朝,所谓的异人或高人越来越少。好不容易碰到了一个,如果不小心饿死了,怎么好意思说出去?
      当地的人赶紧往罗姓军人——不,应该叫罗姓道人——旁边送吃的。但罗道人碰也不碰,脸上还露出厌恶的神情。大家一腔热情被泼了冷水,都有些不好意思。久之,便懒得去理他了。时间一久,洞口长满了荆棘灌木。有时候,放牧的儿童,砍柴的樵夫,还会透过灌木丛的缝隙,往里面瞅两眼。他们发现,罗道人始终端坐不动,但身上已经蒙满了厚厚的灰尘。还有些时候,人们会在山那边远远地看到他,但走近一看,却杳无踪迹。跑到洞里一看,他还是端坐不动,身上蒙尘依旧。
      终于有一天,有好事者发现,罗道人“玉柱下垂”,已经坐化了。本区域出了个异人,当地人都觉得自己脸上光荣,便凑钱修了一个庙。大家不再称他“罗道人”了,而是仿照吕洞宾吕祖师的旧例,尊称他为“罗祖”。
  
      按照道教的老规矩,捡到篮子里的都是菜。这位“罗祖”,不用说也应该被收入道教的神祗系统。于是,道士们兴冲冲地跑去收编,但却被一伙神秘人半中腰截住:对不起!请回吧,罗祖是谁来都请不走的。俺们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宗教了,名唤“罗教”!
  
      这位罗姓的军人真名叫罗梦鸿,又有罗清、罗静、罗英、罗梦浩等等一大堆别名。——还好没有出国,否则签证表上“别名”这一项,就够他喝一壶的了。当然,人一出了名,名字就多了起来,这点大家可以理解。不过,据说罗祖并不是像人们所传说的那样,整天动也不动地蹲山洞里。他到处传教,而且,还写下了经卷五部六册,正式创立了影响明、清、民国三朝的著名民间宗教,也即是前面提到的“罗教”。
  
      罗教从佛道两家出发,主张“三教共成一理”。它吸收了两边最吸引人的理论,然后再加以阐发引申。比如,它采用了佛教的“性空说”,提出了“真空”之义,“本来无一物,何处有尘埃?”。但佛教徒们不要高兴得太早了,罗教真空得相当彻底,随便把佛祖菩萨,统统给“真空”了。于是,天地宇宙之间,就只剩下一个绝对的,永恒不变的“真空”。
      如果只是这样说,对一般老百姓来讲,还是过于抽象了。于是,罗教便提出了一个“无生父母”的概念,后来演变成了著名的“无生老母”。这是一位在宇宙之间,地位最最至高无上的女神!人生天地之中,不过是过客一场,“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罗教认为,人死之后,最终的归宿是一个叫“本分家乡”的地方,大家都要去那里,向“无生老母”报到。这个“本分家乡”,后来,又演化变成了“真空家乡”。明清两朝,很多种民间宗教所遵从的“无生父母,真空家乡”八字真言,便是源出于此。
  
      除了佛教之物,罗教也从道教那边偷了不少东西。比如著名的“无极”、“无为”等概念。按罗教的说法,“无极”就是“真无极”,通俗点说,便是前面提到的“真空”境界。道教认为,“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罗教听到这句话,大受启发!他们创造性地提出了自己的创世观点:“无极而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为乾坤世界。”——这几句话听起来耳熟,人们多半以为是道教的说法。实际上,道教的确创造了这些名词,但始终没有阐述清楚。反倒是后来的罗教,把这一堆东西巧妙地串了起来。
      除此之外,罗教还从道教中偷走了其它的一些东西,比如说道教最著名的神仙吕洞宾。有人甚至认为,罗教最顶尖的神仙——“无生老母”,最初的想法,也是来自于《道德经》中的这句话,“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罗教的教义虽然显得粗糙,但简单清楚,言之成理。上层的知识分子对它表现出了应有的鄙夷,但下层民众却对它大感兴趣。创教后不久,罗教便迅速地在社会的底层蔓延。从明朝后期开始,越演越烈。仿佛一列在地底高速行驶的列车,轰然一声,和同样正在向社会下层扩展的道教——尤其是正一天师道——撞个正着!
  
      这一时期的龙虎山张家,在民间是享有非常崇高的地位的。纪晓岚在讲完张天师借朝珠的故事后,还特意提到了另外一件事。说,他当年在福州当官的时候,有一个叫魏成的仆人,不知怎么回事,夜夜被当地的妖物骚扰。魏成是个年老持重的仆人,一开始是忍,打算“以德服妖”。但很明显的,此妖既没有读过《四书》,也没有翻过《朱子家语》。游戏玩上了瘾,一点住手的意思都没有。
      终于有一天,魏成被惹急了。这一急便急中生智,想起了纪晓岚和张天师的交情,便大声喝道:“吾主素与天师善,明日寄一札往,雷部立至矣!”此言一出,“应声而寂”。——连偏在福建的妖怪,都害怕一个朝珠也摄不来的人,可见当时张天师的赫赫威名。
  
      张家对这一点相当清楚,这可是祖宗积攒千年留下的宝贵财富呀!正好,此时的皇帝对张天师很不够意思,于是,张家的眼光,便越来越喜欢往下看了。哪曾想到,当他们往下看时,却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一堆又一堆稀奇古怪的民间“土宗教”,仿佛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异种昆虫,正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蚕食那些本来应该属于张家的地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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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4 11:26:35 | 只看该作者
101楼 铁鞭01说:
                   (一〇四)
  
      乾隆、嘉庆、道光皇帝的一系列禁令发布之后,正一道天师惯常走的上层路线,便从此宣告关闭了。后来,天师们为了恢复这一条黄金铺就的通道,曾经下了很多功夫。但最后都毫无例外地宣告失败,甚至最终还沦为了笑柄。
  
      那么,这一时期的天师们在干什么呢?
  
      据《清朝野史大观》记载,清末“张氏子孙乃犹有僭用极品仪制,舆众舄奕,声气招摇,游历江浙闽粤诸省,沿途以符箓博金钱,並勒索地方有司张馈赠”——为什么偏偏要坐一品大轿呢?估计是因为这轿子比张天师家的那顶三品轿宽敞,空间大。除了塞进一个张天师外,还可以装不少货物,如符箓、神水、驱邪挂件、各种防鬼手册、全尺寸仿真天师剑、令牌、龙虎山商标特制道教乐器等等。这些东西,一路走来,便是花差花差的银子!
      从江西开始,在东南沿海绕一个尽量大的圈子之后,张天师往口袋里一摸,便和发财归来的阿Q一样,手中满把都是铜的和银的。张家在下层民众中的声望极高,便是那些地方上的小官,一见他们那神气活现的架势,也都个个先吓软了脚。所以,张天师敢大胆地坐不应该坐的轿子,而且,还可以理直气壮地问“有司张馈赠”。——不给可以吗?可以!但要先问问俺的那些随从答应不答应。——您总该听说过雷公奉茶的故事吧?
  
      当时,中国最有钱的地方在江南,江南最有钱的地方是江苏,江苏最有钱的地方是扬州。古人有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这是唐朝时候的旧账。如果是放在清朝那会儿,这十万贯是花不了几天的。说不定到时还得把鹤给卖了,才能够凑得够路费回家。扬州城中有一寺一观很有名气,这寺便是著名的禅智寺。唐朝时期就很有名了,诗人张祜有诗云:“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到了清朝,禅智寺就更厉害了,厉害得让和尚们个个都生就一双高高在上的势利眼,韦小宝韦大人当年小时候没少受欺负。众所周知,长大后,他差点把这寺里有名的牡丹花都割去喂马了。
      另一个有名的道观便是琼花观。扬州早年其实不是以禅智寺的牡丹闻名的,闻名的是隋朝的琼花。读过历史的朋友都知道,隋炀帝为了满足自己的爱美之心,硬生生地挖了一条千里大运河,直通扬州。劳命伤财,天怒人怨,结果过不了多久,项上的大好头颅,便被人硬生生地割去。历史的教训总是发人深省的,一个馒头可以造成了一出人生的悲剧,一朵花也可以导致一个庞大帝国的彻底灭亡!
  
      清朝的时候,琼花观和禅智寺一样热闹。进进出出的,除了各级地方官员,便是大大小小的盐商了。这些人是真正的有钱人,花起钱来可以把比尔.盖茨吓得掉进运河里去。卖盐赚了大钱后,他们先是一阵不要命的胡吃海花。久而久之,这种暴发户式的花钱法玩腻了,他们便开始玩起风雅来。不仅养了些落魄文人当清客,还特意把筵席摆到了那些“风雅”的地方,例如禅智寺和琼花观。——顺便说一句,中国八大菜系之一的淮扬菜系,便是被这伙人这么硬生生给吃出来的。现在看来,这可以说是盐商们所做出的所有事情中,唯一让人想得出的正面贡献了。
  
      张家和扬州的关系,在清朝那时候似乎相当的密切。六十回本《儒林外史》中,曾提到张真人以法术勒索盐商钱财的故事。当然,我们不用去管它,小说家言,不足为信。不过,十里歌吹的扬州,的确是张家近几代天师都喜欢去光顾的地方。很巧合的是,第五十二代天师张应京、第五十四代天师张继宗,都死于扬州琼花观。他们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了张祜先生“人生只合扬州死”的诗句。遗憾的是,他们毕竟是道士,不好意思进禅智寺,所以张祜的后半句“禅智山光好墓田”,便最终落了空。
  
      张天师这样东奔西走,说起来也有其不得已之处。虽然后来乾隆皇帝把他家的品秩提到了正三品,但这其实是一个空头官职,只有顶戴没有俸禄的。就算是有俸禄,那区区几块碎银子能派上什么用处?龙虎山上下上千张嘴巴,都是要吃饭的。“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那是因为别人处在要害职位。张天师的正三品头衔,像一座没有香火的寺庙,连贪污受贿的基本条件都没有。
      更令人气愤的是,大清朝廷对张家越来越吝啬。明朝时候,虽然皇帝对张家时好时坏,但还是多次拨款整修上清宫。到了清朝,屈指一算,仅仅只有两次。一次是康熙年间,另一次是雍正年间。张天师住的地方,可不像咱们老百姓住的三室一厅,照旧例都是由各朝皇帝拨国库的银子来整修的。最早开修的,是唐朝那位灭佛的唐武宗,后来各朝便基本形成了惯例。这不仅是替张家省银子,也是象征着朝廷的一种认可。
      雍正时期的国库远比康熙时候来得充实,这位皇帝爷也恰好是清帝中,唯一一位对道教稍有好感的。所以,他拨的银子数目不少:十万两。——恰好是知府级官员贪污三年的总数。此后,清代皇帝再也没有给张天师赏赐银两,更没有拨款修过宫观。除了对道教小气之外,另一个原因是越到后来,花银子的地方就越多了,尤其是在1842年之后。
  
      张家也发现需要花银子的地方越来越多了。如果是早期的天师们,靠着那些田产也完全够用了。可惜,“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花钱花惯了的人,你突然要他把口袋捆起来,他哪里愿意?这个时期的张天师,见惯了北京、扬州等地的大世面,生活习惯已经远非当年筚路蓝缕的先人可比了。
      还好祖宗传下来不少田产。前面说过,张家的庄园大得吓死人。但农业毕竟是一项低产出的行当,那土块里刨出来的几个铜钱,哪里够张天师花用?没办法之下,张天师便把注意力转向了高效益高产出的商业。他们的商业活动很简单:卖田!于是,从清朝后期开始,张家的田产就像春天河面上的冰层,一块又一块地消逝于无形。
  
      嘉庆十九年,第五十九代天师张钰实在是没有钱花了,便借口龙虎山宫观祠宇倾坏,恳请皇上赏借银两修整。嘉庆皇帝当时抄和珅的钱估计还没有用完,心情还算不错。他决定给这笔钱,但条件是:只给借不赐赏。答应借出二万两银子,但要张钰每年还一千两,二十年内还清。
      这位天师银子一到手,根本没有修什么“宫观祠宇”,只是拿出少量银子稍微检修了一下住房。另外,他还在天师府外立了两座木坊,意思是说:“看好了啊,咱们这可真的是在修房子哟!”
      其余的银子,便统统都被他挥霍了。这位天师还摆明了欺负清朝皇帝事忙,顾不过来。一直赖着皇帝的帐不还。这笔债足足拖欠了七十六年,直到光绪十六年,朝廷缺钱缺得实在厉害,由中央财政部(潘司)出面讨债,第六十一代天师张仁聂才不得不还清了这笔债。我们可以推断,张仁聂先生一定没有把利息算在内,否则他非得把龙虎山卖了,才可以把这笔债还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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