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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断线的木偶说: 10
第二天一大早,汉娜死了。
在天色微明时分她上吊死了。
我马上赶了过去,给带到了监狱长那儿。我这是第一次
见到她,监狱长瘦瘦小小的,头发棕黄,戴着眼镜。如果她
不言不语,根本不会引人注意。可是,她一开始讲话,马上
就劲头十足,热情洋溢,目光也严厉起来,而且,还用力挥
舞手掌和手臂来配合语言。她问我昨天晚上的那次电话,还
有一个礼拜前的那次会面,问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有什么
担心不安的没有?我说什么也没有。我确实没有任何发现,
也没有什么担心不安的。我也并没有忽略任何细节。
“那么,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呢?”
“我们两家住得很近。”监狱长审视着我,我不禁觉得
应该多讲一些:“我们两家住得很近,就这么认识了,成了朋
友。作为一名年轻大学生,我参加了她的法庭审讯和判决。”
“那么,您为什么要给施密茨女士寄录音带呢?”
我沉默无语。
“您以前就知道她是文盲,不是吗?您是从哪儿知道
的呢?
我耸了耸肩膀,我看不出我和汉娜那段故事同面前这
位女士有什么关系。但是,我胸腔里和喉咙口都充满热泪,
我害怕,害怕会哽咽得说不出话。我不愿意在监狱长面前
哭出来。
她一定是看出了我的感情波涛。
“您跟我来吧。我领您去看一看施密茨女士的单人牢房。”
她走在前面,时不时回过头来,跟我述说或者解释一
些事情。哪儿曾经遭受恐怖分子袭击,哪儿是汉娜曾经干
活的缝纫车间,哪儿汉娜曾经静坐示威,一直坐到纠正了
那项削减图书添置的决定,哪儿可以通向图书馆,等等。在
一间单人牢房前面,她才停下脚步。“施密茨女士连自己的
东西也没整理,您现在看到的就是这房间原来的样子。”
床铺,衣柜,桌子,椅子,桌子上方的墙面上安装着
一
个书架,门背后的角落有水池和便桶,代替窗子的是玻璃
砖。桌子上面空空如也,书架上摆着一些书,还有一台闹
钟、一只玩具熊、两只杯子、速溶咖啡、茶叶罐和录音机。下
面,在底下几层架子上,放着我给她录的磁带。
“这里的并不是全部磁带。”监狱长说,一边跟踪着我
的目光。“刑事犯当中的盲人有个援助协会,施密茨女士
总是把磁带借给那个组织。”
我走近书架,有莱维、魏泽尔、博洛夫斯基、阿美希等
莱维(1919-1987),意大利犹太裔作家和化学家,以其极为克制而又
感人至深的在纳粹集中营中生活的自传性回忆录而闻名;魏泽尔(1928-)罗马
尼亚犹太裔美国小说家,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他的作品提供了关于二战中消
灭欧洲犹太人的严肃又激昂的证词;博洛夫斯基(1922-1951),犹太裔波兰作
家、诗人;阿美希(1931一),法国作家。
人描写集中营幸存者的书,还有赫斯的罪行录和阿伦特关
于艾希曼①在耶路撒冷被判处绞刑的报告,以及一些有关
集中营的学术文献,全都摆在一起。
“这些书汉娜都读过吗?”
“不管她读过没有,这些书都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后订
阅的。多年前,我就同意她的要求,弄来一份集中营的一般
性书目;一两年前,她又要求我给她提供关于集中营中的
女人、女囚犯和女看守的书名。自从施密茨女士学会读写
之后,她马上就开始阅读有关集中营的书籍了。”
她的床头挂着许多小图片和小纸条。我跪到床边读起
来,那些图片和纸条或是一段文章的摘录,或是一首诗歌,
或是一则报纸短讯,或是汉娜抄写的食谱,或是从报章杂
志上剪下来的小图片。诗句是像“春天让她那蓝色的飘带
又在风中飞舞”,像“云影在田野上掠过”等等。所有诗歌
都充溢着对大自然的热爱和向往,小图片上展现的是春意
盎然的森林、鲜花烂漫的草地、写满秋色的落叶、遗世独立
的树木、溪流潺潺的牧场,还有一棵挂满了熟透果实的红
樱桃树,以及一棵栗树,浅黄的、橘黄的秋妆如火一般闪
亮。特别有一张从报纸上裁剪下来的照片,上面是一位老
者同一名穿深色套装的青年握手。我认出来了,那向老者
鞠躬的青年不是别人,正是我本人。那时我正好从中学毕
业,照片拍的是我在毕业典礼上,接受老校长赠送的一件
赫斯(19001947),奥斯维辛集中营司令官,被处绞刑;艾希曼
(1906--1962),德国战犯,参与纳粹灭绝犹太人的活动,二战后脱逃隐匿,被以
色列国追踪逮捕并绞死;阿伦特(1906--1975),德国出生的美国政治学家和哲
学家,以其关于犹太事务的批判性著作及对极权主义的研究著称。
奖品,已经是汉娜离开我们城市以后好几年的事情了。她
目不识丁,难道当时就订阅了这张登载照片的地方报纸
吗?不管是通过什么办法,要得知有这么张照片,并且搞到
它,她一定曾经大费周折。难道,在法庭审讯的时候,她就
已经有了这张照片吗?她难道是把照片携带在身上的吗?
我感到什么又涌上了胸口和喉咙。
“她是跟您才学会了读书的。您为她朗读录音了的
书,她都会从图书馆借来,然后,逐词逐句同她听到的内容
进行对照。那台录音机嘛,因此就要一会儿向前转,一会儿
向后倒,一会儿又暂停,一会儿再启动,就这么长久地折腾
着。录音机实在难以承受,所以,总是损坏,老要修理。因为
修理机器就要报告到我这儿,所以,我终于明白了施密茨
到底是在干什么。起先,她还守口如瓶。后来,她开始向我
申请纸张和笔墨,就再也不能隐瞒下去了。实际上,她学会
了读写,简直为此欣喜若狂,忍不住要和别人分享呢!”
监狱长讲这些话的时候,我仍旧跪在床边,始终注视
着那些图片和纸条,竭尽全力把眼泪咽下去。我最后转过
身来,在床上坐下,这时她又接着说:“她真是望眼欲穿盼
着您给她写信。但是她从您这儿就光收到邮包。每次,邮件
分发完了,她还在问:‘没有我的信吗?’她指的是信,而不
是装着录音磁带的邮包。您为什么不给她写写信呢?”
我又默默无言了。我本不该说话,我只能结结巴巴、欲
哭无泪。
她走到书架旁边,从上面拿下一只茶叶罐,在我身边
坐下,并从化妆包里面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头。
“她给我留下了一封信,好像是遗嘱一样。其中有些
地方同您有关系,我给您念念。”
她把那张纸打开,读了起来:“在那听紫颜色的罐子
里还有点钱,请交给米夏·伯格。这些钱,还有储蓄银行里
的七千马克,他要交给在教堂大火中同她母亲一起活下来
的那位女儿,她会决定应该怎么用这钱的。同时,请您替我
向他问声好。”
可是,她没有给我留下任何音信。是她想让我伤心吗?
是她想惩罚我吗?要不,她实在身心疲惫,只能拣那些非写
不可的事情写下来么?
“她这些年来是怎么过来的哟!”
我说。接着我必须硬屏一会儿,直到我能够把话讲下
去:“她最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多年以来,她在这儿的生活同在修道院也差不了多
少,好像她是心甘情愿退隐到这儿来的,好像她自觉自愿
服从这儿的规章制度,好像这里单调乏味的工作对她是一
种反省。还有,她虽然总是同其他女囚犯保持一定距离,但
享有很高的威信。所以,她还是个权威人物,别人有问题,
都要跑到她那儿去,讨个主意、找个办法;争吵的双方也愿
意听她来裁判是非。可是,几年前她突然放弃了这一切。在
这之前,她一直很注意保持体形,身体强壮,但很苗条匀
称,也好像有洁癖。后来,她就暴饮暴食起来,甚至还很少
洗澡呢。她变得肥胖臃肿,闻起来也有股味儿。可是,乍看
上去,她又并不是不幸福、不满足。实际上,对她来讲,好像
光是退居到修道院已经不够了,好像修道院的生活对她还
是太过五方杂处、太多闲言碎语了,好像她必须退居到
一
间离群索居的斗室中去才好。那时,就再也没有人见到她,
什么人的外观啦,穿的衣服啦,身上气味啦,都无所谓了。
不!讲她自暴自弃并不确切。她重新给自己定了位,而且采
取的是一种只关乎自己、不影响别人的方式。”
“那么,她最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呢?”
“她还是一副老样子。”
“我可以看看她吗?”
监狱长点点头,但还是坐着。“难道,经历了多年孤独
之后,这世界就变得这么难以忍受了吗?难道,一个人宁愿
自己结束生命,也不愿从修道院、从隐居地重新回到现实
中来吗?”
监狱长转过脸来朝着我。“施密茨女士没有写下她为
什么要自杀。您呢,又不愿意讲出您俩之间的往事,可能正
是这些事使得她最后决定,要在那个时刻结束自己的生
命,恰恰就在您要来接她出狱的这天黎明时分。”监狱长
把那张纸抚平叠好,站了起来,将裙子撸撸平整。“她的死
对我来说是个打击。您晓得,现在我很恼火,我对施密茨女
士很生气,对您也很生气。不过,我们还是走吧。”
她仍旧走在前面,一言不发。汉娜躺在监狱医疗站的
一个小房间里。屋子很拥挤,墙壁和担架之间有点儿空,刚
能够让我们插足进去。监狱长把盖在汉娜头上的尸布掀起
来。
汉娜的头上裹着一块布,死后下颌一旦变得僵硬,就
抬也抬不起来了,裹这块布就是为了防止这一点。她的面
部表情既不是非常安宁,也不是特别痛苦,看上去就是僵
硬的死人。我望着这张脸,天长地久一般,那长逝永诀了的
脸,忽然复活了,变做了汉娜年轻时候的模样儿。我一边在
想,此情此景,一般在老年夫妻之间才会发生。对于女方来
说,跟前的老头子永远是英俊少年;对于男方来讲,老妻也
永葆着少女的娇美妩媚。这一切,为什么我在一个礼拜前
居然没有看出来呢?
我决不能哭出来。过了好一会儿,监狱长才充满疑问
地望了望我,我点点头,她就把那块布又盖上了。
11
直到那年秋天,我才总算完成了汉娜的委托。那位作
家女儿住在美国纽约,而我则要到波士顿去参加一个国际
会议,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把那笔钱送给她。那是一张银行
支票,加上茶叶罐里的钱。事先我给那位女士写过信,自我
介绍说是法学史家,并且提到了那次法庭审判。我还特别
说到,如果能够同她见面谈谈,我将不胜感激。她也回了
信,邀请我去喝茶。
我于是从波士顿坐火车去纽约。沿路的森林在炫耀自
己的色彩,赤橙黄绿青蓝紫,加上枫树那火焰一般的亮红
色。这使得我想起了汉娜那个斗室里的小小图片。车轮滚
滚,车厢摇摇晃晃,使我昏昏欲睡。我在睡梦中又见到了自
己和汉娜,我们坐在一间屋子里,那屋子正坐落在秋天五
光十色的山丘上,而我们的火车其实在穿过山丘。汉娜比
我初次认识她的时候要年老,比我再次见到她的时候要年
轻,她年纪比我大,比从前漂亮,正当那动作已趋沉稳、身
体依旧健壮的年华。我看见汉娜从汽车里走出来,一只购
物袋被她抱在怀里;我看见她穿过花园,朝房子这边走来;
我看见汉娜把购物袋放下,朝我面前的楼梯走上来。我对
于汉娜的情欲还是如此刻骨铭心,简直叫我悲痛欲绝。我
极尽全力抵制着、抗拒着这种欲念,这股情欲只能穿过汉
娜、穿过我的现实,掉头而去;只能穿过我们的实际年龄、
穿过我们的现实情况,不留痕迹。汉娜不会英语,怎么能够
生活在美国?还有,汉娜也不会开车
我从睡梦中惊觉,又一次清醒,汉娜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也突然明白了,那种对于汉娜的情欲虽然附着在她身
上,却其实与她无关。那不过是一种不如归去的欲望而已。
那位女儿住在纽约中央公园附近,在一条小街上。街
道两旁一排一排的,全是用深色砂石建造的老房子,通向
底楼的台阶也同样是深色砂石建造的。这一切给人一种严
整的感觉。房子后边连着房子,外墙正面都一个样;台阶往
后还是台阶。街道两边的树木不久之前刚刚栽种,距离相
等,格局井然;树枝细瘦,上面吊着片片橙黄的树叶,疏疏
落落。
那女儿把茶具摆在一扇落地窗前面,从那儿可以望得
见外面,一块四四方方的小花园,花园里有几处色彩斑驳,
有地方堆着家里的破铜烂铁。她给我倒上茶,搁了糖,又帮
我搅拌。之后,她马上把问候的英语转成德语。
“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她这问题提得不冷不热。她的口气听上去非常实际。
她身上一切都非常实际,她的应对态度,她的举手投足,她
的穿着打扮,都是这样。她的脸完全看不出年龄,紧绷着的
面孔看上去就是这模样。不过,这也许是她从前受过太多
痛苦煎熬的缘故。我尽力想回忆起她在法庭上是怎样一副
容颜,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讲了汉娜的死,汉娜的委托。
“为什么是我呢?”
“依我猜想,可能因为您是惟一的幸存者吧。”
“那么,我该把钱用在哪儿呢?”
“您认为有意义的任何事情。”
“用这点来对施密茨女士表示宽恕吗?”
起初我想反驳,因为汉娜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这一点。
多年的囚徒生活不应该仅仅是咎由自取的赎罪。实际上,
汉娜希望赋予这段日子本身一种意义。我于是把这层意思
告诉了那位女儿。
可是,她摇摇头。我不晓得她是想拒绝我的解释,还是
要拒绝汉娜本人。
“难道,您不宽恕她,就连承认她也办不到吗?”
她笑了一笑。“您喜欢过她,不是吗?你们之间到底是
什么关系?”
我沉吟了好一会儿。“我是她的一名朗读者。这从我
十五岁就开始了,一直到她坐牢也没有间断过。”
“您怎么能够
......”
“我给她邮寄录音磁带去。施密茨女士几乎一辈子都
是文盲,她是在监狱里才开始学习读书写字的。”
“您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呢?”
“我十五岁的时候,我们就有过关系。”
“您是说,你们一起睡过觉吗?”
“是的!”
“这个女人可真狠哪。您吃得消吗,她对您一个才十
五岁的孩子···
...不,您自个儿讲的,她坐牢的时候,您就又
给她朗读起来了。那么,您结过婚吗?”
我点点头。
“那么,婚姻一定是短暂而不幸。您也就没有再婚:如
果您有孩子,孩子该现在是读寄宿学校。”
“这种情况成千上万,并非一定因为什么施密茨女
士。”
“您最近这些年同她的接触当中,有没有一种感觉,
觉得她已经知道您会给她带来什么东西?”
我耸耸肩。“不管怎么说,对于在集中营里和行军路
上给别人造成了什么,她清楚得很。她不单是这么跟我讲,
而且,在坐牢的最后几年,她还一门心思关注政治事件
哪。”接着,我对她讲了监狱长告诉我的那些事情。
她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着大步。“钱的数目是
多少?”
我走到挂着我背包的衣架前,拿出支票和茶叶罐,走
回来对她说:“都在这儿。”
她瞧了支票一眼,然后把它搁在桌子上,又把茶叶罐
哗哗倒空,盖上盖子。只见她把那茶叶罐捧在手上,死死地
盯着说:“我还是小姑娘的时候,也有一只茶叶罐,用来装
我的爱物。那罐子不是这样的,尽管当时这样的罐子也已
经有了。我的罐子上有西里尔字母,盖子不是压进去的,
而是扣上去就行。这罐子我居然还带到了集中营,可惜,有
一天给偷走了。”
“里面是什么东西?”
①
用于斯拉夫语言的文字,如俄文、保加利亚文等。相传为圣·西里尔所
创造。
你能想像得出的都有。有我们家那条小狗的一绺卷
毛,有父亲带我看过的歌剧的门票,还有一枚戒指,不知是
在哪儿搞到的,也许是在哪个包裹里找到的。不过,罐子被
偷却不是因为其中装了这些东西。这个罐子本身在集中营
里就价值连城,另外,用这罐子还可以派很多用场。”她把
茶叶罐压在支票上边,接着说,“怎么使用这笔钱您有什
么建议吗?如果,把钱用在那些同大屠杀有关的事情上,对
我来说倒像是一种宽恕,可是,宽恕正是我既不能够给、也
不允许给的。”
“那么,就给那些想学习读写的文盲怎么样?一定有
这样的公益基金会和协会、联合会等组织,可以把钱捐献
给这些机构去。”
“当然有这样的机构。”她沉吟着。
“也有与之对应的犹太人社团吗?”
“这点您可以放心,如果关于某事有一般社团,就会
有关于这事专门的犹太人社团。不过,文盲问题不是犹太
人的专门问题。”说着,她就把支票和钱推到我跟前。“要
不我们这么办,请您去打听一下,有什么相关的犹太人机
构,这儿也行,德国也行。然后,请您把钱寄到您认为最值
得信任的机构的账号去。您当然也可以··
讲到这儿,她笑了:“以施密茨女士的名义寄这笔钱,
如果对她的追认真那么重要的话。”
她把茶叶罐拿在手里。
“这个罐子我就留下吧。”
12
转眼间,这一切已经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了。汉娜死后
好几年间,那些老问题一直在苦苦折磨着我,我是不是拒
绝过她,背叛过她?我是不是仍旧对她负有罪责?我是不是
因为毕竟爱过她就对她负有罪责?我是不是原应该宣布脱
离她、摆脱她?又怎么才能摆脱?有时候我又扪心自问,是
否不是别人而正是我本人,要对她的死负责?有时候我又
怒火冲天,怒其人,也怒其对我的所作所为;一直到怒气慢
慢变得有气无力,一直到问题慢慢变得若有若无。我做过
和没做什么,她又做过什么,这早已变成了我的生活了。
汉娜死后不久,我就有了一个想法,要把汉娜和我们
的故事写出来。从那时以来,我已经在心里把我和汉娜的
故事写了许多遍,每一遍都总是有点不一样,每一遍都有
新的形象冒出来,新的动作跳出来,新的思想渗出来。所
以,要说到这个故事,其实除了我现在写出来的这个版本,
还有其他多个版本。有一件事我能担保,那就是这个写出
来、出版了的版本,才是正确版本,因为其他版本其实都没
能写出来。而且,写成的这个版本自己乐于形诸笔墨,其他
的则不喜欢如此。
起先,我想把我们的故事写出来,仅是为了借此将她
摆脱。但是,我的回忆并不因为这个目的而生。后来,我注
意到,我们的故事正在从我这儿悄悄溜走。于是,我想通过
抒怀命笔来索取回忆,可惜,就是这么做,也没有能把记忆
哄骗回来。于是,几年以来,我几乎没有去碰这故事,将它
束之高阁,我们相安无事。这样一来,我倒反而是得之于平
静无为了。忽然间记忆自己回转过来,记忆中一个细节牵
扯出另一个细节,并带有一种天衣无缝的圆满形式,具有
自己的叙述取向和完整规模了。这就使我如释重负,我再
也不暗自伤怀了。这是一个多么伤心的故事!很长时间我
都是这么想的。这倒不是说我现在觉得它是幸运的故事
了。但我认为它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这么一来,幸运也好,
悲伤也好,也就全都无关紧要了。
任何时候,只要我的思想一接触这段经历,我所想到
的就全在这里。每当我觉得受到伤害时,过去受到伤害的
情景就又浮现在眼前;每当我觉得负罪时,过去负罪的感
觉就又涌现在心头;每当我现在觉得情欲滚滚,或者乡愁
阵阵时,过去的欲念或乡愁就又萦绕脑海。我们的生活层
层叠叠,下一层紧挨着上一层,以至于我们老是在新鲜的
遭际中碰触到过去的旧痕,而过去既非完美无缺也不功成
身退,而是活生生地存在于眼前的现实中。
从纽约一回来,我就把汉娜的钱以她的名义汇给了
“犹太人扫盲联盟”。我收到了一封电脑打印的短柬,其中
说,该联盟对于汉娜·施密茨女士的捐赠深表谢忱。携带着
这封信笺,我驱车去了汉娜在公墓里的坟头。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站在汉娜的墓前。
“我把它一夜读完”
克利斯托夫·施扎纳茨
德国和世界各地对《朗读者》的评论可以归结为一句
话:这正是我们不知不觉期盼已久的书。
这本书在初版后的四年内一周周、一天天、一个个钟
头不断向世界各地传播。它成了独特的畅销书,不是声势
浩大、大张旗鼓,也没有宣传广告战,不是媒体炒作出来
的,而是在深层,像地质构造的推移。在二十五个该书畅销
的国家,它并不是作为生日礼物从桌子上移到架子上,从
没人去翻阅(这通常是获奖文学名著的命运),而是从一个
人的手里传到另一个人的手里,这些人读过该书后都变得
和以前不同。一开始读时,他们都很好奇,几个小时后不知
所措,震惊地把这本薄薄的长篇小说放下,先是觉得脚下
的地板在摇晃,接着觉得它都消失了。不管我问哪个读过
《朗读者》的人,他都说:“我把它一夜读完。”
《朗读者》属于“令人难以置信的一生忏悔”。读者好像
在屏气凝神地倾听,着了魔似的,仿佛身临其境。
卡夫卡说:“书必须是凿破我们心中冰封的海洋的一
把斧子。”这本书就是这样。
最早的读者是评论家。他们把米夏和汉娜的故事这样
阐释:战后德国人之间无可救药的关系象征实际上继续隐
藏的纳粹时代。十五岁的学生爱上了大他二十岁的隐瞒了
双重秘密的有轨电车售票员。学生象征了无辜的新的一
代,他们与父母在感情上不可分离,用海涅的话说这些父
母身上有太多的故事,“人们也许知道这些故事,却并不愿
知道这些故事,与其回忆它们不如忘了它们”。
故事的男主人公在恋人神秘失踪和他自己成年后,成
了反叛的大学生,代表他那一代人控诉纳粹一代的罪责。
可当他在法庭上再次看到汉娜时,她成了集中营审判中的
被告,米夏理论支撑的道德标准顿时化为乌有。他明白了,
他的爱情故事的秘密和他恋人过去的罪责有着同一个原
因---汉娜不识字,这是她极力隐瞒的。然而他在法庭上
保持沉默,没有为让汉娜获得自由而说出真相。施林克没
有指出男主人公这么做对与不对,也没有指出承认无法修
正的一生大谎算不算尊重别人对命运的自主权。
《朗读者》也是作者就德国人对罪责和罪行看法进行
的一段闻所未闻的独白。《朗读者》是不是只是一本极具政
治性的书?爱情故事是不是仅仅诱使读者思考道德边缘问
题?我越陷入汉娜和米夏的故事,我就越怀疑。读的次数越
多,你就越能听到在激动万分地解开汉娜之谜时所没听到
的声音。
施林克在别的地方暗示人们也可以这么读《朗读者》:
伟大的、需要最细心呵护的爱情故事。作者有意把它隐藏
在一个历史寓言里,越是半遮半掩就越光彩照人。施林克
常自称喜爱三月革命时的德国文学。和《朗读者》一样,
Johann Peter Hebel的一个故事也是以大街上的拥抱开始,
以墓地上的拥抱结束。和《朗读者》一样,它讲了一个老妇
重见她几十年未变、冰凉的、死去的新郎。与她的“小情人”
相比太老的汉娜知道自己会失去恋人,因为她不能说出秘
密,她难道不像安徒生笔下的海的女儿吗?海的女儿先是
古老而永生,后来因为对王子的爱而变得脆弱而无法永
生。她对于王子不也是一个无言的谜?施林克推崇的爱德
华·墨里克在Peregrina系列中讲了一个神学大学生和一个
神秘地来又神秘地消失的陌生女人有一段爱情,这个女人
对大学生的一生产生了巨大影响。
世界名著中的伟大爱情故事总是离不开惊异、幻想、
占有、不忠、无尽的失败、不可遏止的对天长地久的渴望。
《朗读者》从十五岁的主人公触摸恋人的身体开始,到几十
年后主人公与自杀的恋人的告别结束。小说最终也是以死
亡为结尾。女主人公不想重新回到社会中,这时滞漠多年
的男主人公才意识到和她有无法割裂的联系。
如果让我在书架上找个地方放《朗读者》,我会把它和
其他写疯狂的爱的书放在一起:高特弗里德·凯勒的《乡村
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托马斯·曼的《威尼斯之死》和纳博科
夫《洛丽塔》中都有相似的令人心碎的分别场面,并成为整
部书的隐秘的中心。
这个奖让人想到哈斯(WillyHaas)。他是二十年代的
《文学世界》的首创者,纳粹时代流亡了几年,为重建德国
的精神生活做出了努力。他从没有把文学看做抽象的东
西,远离生活的东西,超越生活或与生活并列的东西。对他
来说文学是活生生的生活。他不喜欢过分讲究形式,或把
文学作为工具,只为政治目的服务。哈斯从不把文学、作者
以及读者分离。哈斯的好奇心没有止境,因此他对严肃文
化和通俗文化的区分也不感兴趣。他认为娱乐和教益并不
是互相排斥的,而是一块牌子的两面。他还认为,恰恰是最
难、最复杂的主题才需要花大力气把它变得明白易懂。我
很想知道他要是今天还活着会怎么评价施林克在国际上
的成功。几十年第一次有出自德国的书在全世界拥有读
者。我想哈斯也会高兴的。因为人类关于生活的基本事物
的独白需要所有能说出一些本质东西的声音。
汉娜和米夏的故事发生在德国,因为本世纪的德国历
史满是闻所未闻、骇人听闻的有教益的实例。小说讲述了
法律条文在回答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道德灾难问题时的
束手无策。
施林克的艺术或者说对技巧的放弃赋予作品的东西
比政治教育意义要更持久。施林克描述了一个关于爱和
性,接着是爱的背叛和爱之死的故事,它属于那种流芳百
世的故事。人们会一遍又一遍地读它,为了找出自己到底
能够做些什么。
(姚仲珍译)
DEK YORLESER
纳粹罪恶的遗留就这样以一种意想不到的、
不可挽回的方式
进入了一个年轻男人的生活。
下面这些问题,是希望能帮你更好地理解本哈德·施林
克的《朗读者》,供你和朋友讨论,这个关于爱和罪恶的故事。
在什么情况下你意识到了本书标题的重要性?谁是
“朗读者”?书中还有其他人能担当这个角色吗?
汉娜身上的什么东西如此强烈地激发了米夏的欲望?为什么
她似乎是米夏惟一能爱上的女人?
一位评论者指出,你必须认识到,生命中的爱人曾经是一个
集中营看守,这种事中国读者几乎不可能经历。那么,考虑到德
国历史的特殊性,《朗读者》的核心主题一
-两代人之间的爱
与背叛是否只对德国读者有特别意义?中国读者的经历中有类
似的吗?
米夏有罪吗?他的讲述是不是把自己送上了审判席?他得到
的裁决是什么?他请读者审察自己提供的证词,并且宣判他有
罪或者赦免他吗?或者,他做了自我审判?
父亲应该承受米夏的失望和责备吗?米夏对汉娜的爱情是否
意欲成为一个寓言,暗示着他们这一代人与父辈的罪行是有牵
连的?
米夏认为汉娜同情那些她选择来为她朗读的犯人,希望她们
生命的最后岁月因此变得可以忍受一些,你同意他的判断吗?
还是从更坏的角度看待汉娜:她的残暴和施虐的证据听起来都
那么真实?
为什么汉娜两次问法官“你会怎么做”?法官同情汉娜吗?当
汉娜转身直视法官那一刻,她试图同他交流吗?
米夏为什么去参观施图霍夫的集中营?他在寻找什
么?又找到了什么?
米夏所经历的对汉娜的审判怎样影响了他对于历史和法律
的看法?
你如何看待米夏决定给汉娜寄磁带这件事?他注意到他选择
来朗读的那些书见证了受过教育的市民阶层对文化巨大而基
本的诉求,汉娜的故事证明了这一信念是虚假的吗?
有观点说,汉娜并非情愿参与希特勒灭绝种族的大屠杀,仅
仅是掩藏自己秘密的愿望驱使她这样做,这能不能在某种意义
上宣判汉娜无罪?在她的案子里,有什么可以从轻判决的条件
吗?如果你是律师,将怎样为她辩护?
在小说的末尾,你同意幸存者的看法吗?为什么她接受了茶
叶罐,而不是钱?谁更懂汉娜一点,米夏,还是她?米夏是不是汉
娜的另一个牺牲品?
它是
一个侦探小说家写的爱情故事
但也有人说它其实和爱情无关;
它是德国每间中学课堂讨论的话题;
它是第
一本登上纽约时报排行榜冠军的德语书
责任编辑/袁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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