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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04:01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楼主 黑煤面子说:
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凌晨,唐山大地震。林仪是在下乡的砖窑沟村听到这消息的。那天傍晚,大队的高音喇叭播了这条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像小学生念课文平铺直叙。林仪站在知青点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高粱米粥,听着听着,碗就从手里滑下去了,碎在地上,粥溅了她一裤腿。
林仪蹲下捡碎碗片,手指被划了个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看着那血,忽然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手。她起身进屋,倒在炕上,大睁着眼,一整夜没睡。第二天早晨,同屋的知青毕晓芳发现林仪头发掉了一片。不是夸张,是真掉下来了,从发根掉下来的,那头发就在她枕头上。
她家唐山的七口人——爹、妈、爷爷、奶奶、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全没了。房子塌了,人压在下面,挖出来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官方传达消息用的是电报,电文很短:全遇难,速回。
问题是她回不去。大队支书叫庞德彪,林仪下乡四年了,返城名额每年都有,但每次盖章的都是别人。庞德彪找她谈过三次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林仪没接他的话茬。此后,每次她去找他盖章,他都有理由——“指标紧张”“优先照顾贫下中农子女”“你表现还不够好”。表现不够好是什么意思?她年年出满勤,担水、挑粪、割麦子,样样不落后。庞德彪总说:“你再考虑考虑。”
七五年秋的一天,队里打高粱,收工晚了,天已黑透。林仪回知青点,经过村东头的谷草垛,保管员刘满仓从后面跟上来说:“小林子我送你。”林仪说不用。刘满仓说黑灯瞎火的,鬼爪子就从后面伸过来了,撸辫子,捏耳朵。林仪僵住了,但她没喊。不是不敢喊,喊也没用,那是他的地盘。林仪一僵,他更放肆,那王八样儿不可描述,说真是一锭金元宝,又笑嘻嘻地说:“以后有啥事找叔,叔帮你。”林仪在谷草垛旁站了一会儿,听到蚂蚱叫。秋风吹来,已有几分凉意,她浑身发抖,她不知气得抖还是冷得抖。她想起大队会计、民兵连长、贫协主任,这些龟儿子有的对她动过手,有的只对她说过下流话,但那下流话比动手还令她恶心,林仪把每一件都记在心里。她从报纸上看到浙江、云南、黑龙江都有糟蹋女知青的禽兽被枪毙了,她想:“或许刘满仓之流也像那秋天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半个月前,也就是七六年七月九号,林仪收到家里来信,信上说她爹要调到承德工作了,全家都要搬过去,让她赶紧办了手续回家。搬了家地址变了,写信暂时不一定能收到,办理人事关系来回跑也麻烦。信是她妈写的,字歪歪扭扭,中间还夹着妹妹画的画——一个小人,写着“姐姐。”林仪把这封信读了好几遍,装在贴身的衣兜里,后来又锁箱子里。若庞德彪痛痛快快给她盖章,她就能在震前回到唐山。早回去半个月,她就能跟家里人在一起,搬到承德,也就躲过灾难了。就算地震躲不过,死也死在一堆。现在,全家八口就剩她一个活着,她作为她家的幸存者,却没感到幸运,只有说不出也哭不出的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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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4:03 | 只看该作者
沙发 黑煤面子说:
七六年十月十五日晚,林仪坐炕沿上,愣愣地看着墙上毛爷爷的像,他在笑,林仪也笑了。林仪不是高兴的笑,是裂开了,就像河面上冰下面的水流走了,上面的壳儿咔嚓一下裂了,露出了干涸。
林仪开始想一个问题:人为什么要活着?想了一夜没想明白。第二天她想另一个问题:那些畜生为什么要活着?这回她可想明白了,他们不该活着。虽然地震是天灾,但林仪认为她失去七个亲人完全是人祸。她一个小女子,没力气,没武器,没帮手,杀一个都难,何况她想杀的不止一个。她坐灶台边烧火,火苗一蹿一蹿的,映在她脸上。她看着那火苗,忽然想起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那句话——色字头上一把刀。好,就这把刀,她要把自己锻造成这把刀。念头一出来,她浑身过了电,从头麻到脚。林仪起身到穿衣镜前,穿衣镜是康山德老婆令玉华给她们的,照出来的人影不走样,她却看到了走样的自己。她对着憔悴的仪妮子笑了,从嘴角开始,慢慢延展。她要对着这面穿衣镜练习,要练成疯子的模样,然后她开始装疯。她把自己当作用来制造武器的钢铁,需要锻打需要磨,她义无反顾。她竟然默念那句口号:“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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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4:04 | 只看该作者
板凳 黑煤面子说:
她对先走一步的亲人说:“仪妮子慢了一步,你们等等,我马上就到!”仪妮子的灵魂要走了,临走前想起村里的他,她要回城,也就没表白。林仪想:“既然这时想起了他,好歹是心里有他,那就把自己给她好了。”林仪掏钥匙拧螺丝,打开桌上那被他修过的牡丹941C收音机后盖,拿出四节二号电池,用账本纸卷了两节,抽屉里拿出那回她替令玉华给村里育龄妇女发剩下的小头帽儿,一个小纸袋里装两顶,她拿一顶给纸卷的电池戴上。林仪果断出手,没想象得那么疼,却是没想到的好。她想着他磨了四回刀,好了四回。仪妮子追着亲人去了,留下她一根巨大的物件。这根物件要透天透地透牲口,要把这可笑的世道透烂;这根物件用仪妮子的鲜血淬了火,坚硬无比,神挡神死佛挡佛亡。她反复磨刀,有时想着心上人磨刀,有时想着那一枚枚杂碎磨刀。练了一个多月,林仪基本上可以想着心上人有反应,想着杂碎没感觉。有时想着杂碎磨着刀就切换到心上人,但十之八九不会那样。枪都有卡壳的时候,这也算合格了。
第一回,林仪在井台上打水,忽然踢翻了桶,水洒了一地,她蹲下去用手捧水喝,喝得满脸是泥。旁边的人以为她中邪了,有人喊她,她抬起头,嘴歪了,口水从嘴角往下淌,冲着人家嘿嘿傻笑,那人被吓跑了。第五回,她扮成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穿衣裳的娃娃,在街上跑来跑去。二月初三的天,她不怕冷。那娃娃从村东跑到村西,边跑边嗷嗷叫。许多人出来看,男人看着眼放光,女人看着捂住怀里孩儿的眼。庞德彪叫两个女民兵上来拉她,她在雪化开的泥地上打滚,滚了一身污泥。她疯了的消息传到公社,卫生院的医生来看过,说是受了刺激精神失常,建议送精神病院。庞德彪说,送精神病院要钱,大队穷,先观察观察再说。他说那话的时候,眼珠子滴溜溜转,不知在想啥。
林仪疯得很彻底,她说不出一句完整话了,嘴张开只是咿咿呀呀,哑巴了。她不知从哪儿弄些烂布条扎头上,锅底灰抹脸上,人不人鬼不鬼。
三月初五,毕晓芳也回城了。她终究还是主动送上门,但庞德彪怕她的大疮,戴小头帽儿也不敢。他知道那是梅毒,小头帽儿挡不住,帆布都挡不住,弄不好可是要命的。庞德彪吸着那支农烟说:“晓芳啊!你这个表现很好,叔已经给你弄了指标,回去好好养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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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4:06 | 只看该作者
地板 黑煤面子说:
毕晓芳咋得球了那个病?张改莲知道,令玉华也知道。正月二十八中午,毕晓芳去改莲加借磨擦擦,件令玉华坐长板凳上纳鞋底。她说:“阿姨,我起了个疖子,长得不是个地方,您看看要紧不要紧。”令玉华看了说:“不碍事,上火了,吃点土霉素吧。”张改莲说:“是回不去上火了吧?大娘没想到,庞德彪那短命鬼损断毛根干那事儿。你知道仪妮子疯了,大娘现在不能找庞德彪算账,就说你害了大疮吧。县医院的黄大夫是我占有,这个鬼肯定能捣。”毕晓芳说她不着急回去了,林仪铁了心,她也劝不住,多照料她几天吧,绊脚石自然会烂的。令玉华说:“仪妮子一疯就不算人了,你单人独马,怕吃哑巴亏呀。”张改莲说:“他娘儿屄的!料不到短命鬼是个叫驴,不保险,孩儿你能早走就走吧,仪妮子疯她的,有人照料。”令玉华说:“大疮有胎里带来的,二十来岁可能出现;也有那个传染上的。谁知道你是被走山羊的羊官糟蹋了传染的,还是胎带的?反正你这病是洪水猛兽,旁牲口害怕。”张改莲说:“三货老婆那嘴比广播筒还厉害,她知道就是全村知道了。”毕晓芳问啥是走山羊,张改莲说:“羊倌儿们合伙儿把几个村里的羊集中成一大群,在山上串村子放牧,晚上把羊赶到地理屙粪,这样的羊群就唤走山羊。羊倌在社里安排的地方吃住,晚上社里派人去地理看着羊。”毕晓芳说:“您这么说我就明白了,咱村去年夏天还来走山羊呢。我不知被哪个羊倌儿糟蹋了,人家蒙着脸。啊呀!这不行吧?那不是害了人家羊倌儿了?”令玉华说:“没事儿,那病也可能是胎里带来的。婆姨们搬弄嘴舌,不能当真的。”
林仪不扮娃娃街上跑了,没必要了,她的疯已坐实,全村人都知道那个女知青疯透了。她只需偶尔走在街上咿咿呀呀,歪着脑袋,那就足够,人皮畜生该上场了。
四月初一下午,林仪蹲村口的墙根下晒太阳,嘴歪着,口水顺着嘴角淌到衣襟上。庞德彪叼着烟路过,四下张望,没人。他过去蹲下叫声小林子,没反应。他又叫了一声,林仪抬头冲他傻笑,口水拉成一根丝。庞德彪伸左爪子捏脸蛋,又解开她扣子,伸进爪子和了几下面。林仪还是傻笑,一动不动。庞德彪物件硬了,喘气粗了,但他不敢太过分,毕竟是白天,毕竟他是大队支书。他抽爪子起身走了。走了一段还回头看,确认她是不是真疯了。
林仪继续蹲墙根下傻笑。刚才她看见庞德彪上衣左口袋上别着英雄牌钢笔,那笔盖头和笔钩她认识,可惜那钢笔别在一枚臭虫身上了。上衣右口袋装着支农牌洋旱烟,露着上面齐耳短发女知青的半个头和右手高举红宝书。她知道她左臂袖子也是卷起的,左手握着背包绳,那上面还印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最高指示。不是一句顶一万句吗?怎么这“抓革命促生产”不管用了?也许这是第一万零一句吧?她当晚把这些都记本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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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4:14 | 只看该作者
5楼 黑煤面子说:
刘满仓,就是那个在谷草垛摸过林仪的保管员,那厮胆子大,老婆不在,他就半夜里把林仪抱到打谷场窝棚耍。疯子怎样反常都正常,若疯子不反常,刘满仓就倒霉了。林仪总在刘满仓快要进入状态时尖叫一声,刘满仓若捂住她嘴,她就挠一把。刘满仓怕婆姨看见抓痕,他也怕半夜里总出来乱跑的瞎阎王听见叫声,耍完就后怕,还记吃不记打。刘满仓一回比一回兴奋,但一回不如一回,最后一回有公鸡叫一声的时间,此后他那物件便罢工了。那可怜的物件长在刘满仓身上,也算倒了血霉,你刘满仓怕老婆、怕瞎阎王就别逞能,何必硬撑呢?吓破了苦胆吓废了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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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4:15 | 只看该作者
6楼 黑煤面子说:
杂碎们也怕惹麻烦,每次都很小心,都自带小头帽儿。他们以为天衣无缝,其实每回都被林仪记本子上。何时何地、做了啥、持续多长时间,她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字迹清秀得像小学生。那本子,她白天塞炕席下,夜里拿出来写,写完再塞回去。
不光村干部,村里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只要胆子够大、够牲口、腿脚够利索的,都耍过林仪。什么二骡子、三蛋娃、拐六儿——这些货平时连跟林仪说话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倒好,一个个都来占便宜。他们趁天黑摸过来,往往是物件刚进去,或者物件刚沾上边儿,听见风吹纸窗户的啧啧声,想起那瞎阎王的宰羊刀,提裤子撒腿就跑。也有耍了些时间的,他们觉得她像块木头,不如自己的婆姨,不如王寡妇,白激动了。其实他们没白激动,疯子会把他们带到美丽的地方,奖励给他们连体的手镯。还有结伴来的,放哨的放哨,办事的办事,可能他们将要前去的地方更加美丽,还可能奖赏他们喝一杯美酒,或许他们还就着花生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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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4:16 | 只看该作者
7楼 黑煤面子说:

林仪每记一笔,心里就说:“又一枚。”她不说一个人,不说一个男人,不说一条命,她说一枚。像说虫子,像说纽扣,像说几分的硬币,像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她把这些人都当成一枚一枚的小东西、小虫儿,什么时候她想动手了,就把这些虫子,这些小玩意儿一枚枚捏死捏烂。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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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4:17 | 只看该作者
8楼 黑煤面子说:
那些十六七的小子呢,干革命打他爹耳光都不足为奇,估计北风吹来让他们杀自己亲妈,他们也会欣然响应,那是革命呀!他们懂他奶奶个臭脚,跟着疯子瞎胡闹而已。
他们平素在村里见干部耀武扬威,见大人们在各种场合欺负人,心里早种下恶根。既然大人们都干了,他们便觉得理所当然。羊群效应啊!头羊往北跑,后面的羊也跟着跑,哪怕北边儿是悬崖,羊群只知道跟着领头羊准没错。大人们欺负林仪,他们也欺负林仪。大人们挤眉弄眼说烂话,他们也学着说。是啊!林仪疯了,可脸蛋儿擦干净很漂亮,裤裆那二两肉也没疯不疯的说法,反正有荷尔蒙的推波助澜,欺负林仪比干革命好了千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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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4:18 | 只看该作者
9楼 黑煤面子说:
七七年春夏之交,村里的半大小子们也不安分了。大的十六七,小的十四五,正是浑身上下使不完的劲儿、脑子还不够用的年纪。他们见过村里大男人们往林仪那破屋里钻,见那些平日里板着脸教训人的叔伯辈从林仪屋里出来时,脸上还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心里痒痒了。这些半大小子多数不懂什么叫犯罪,只知道大人们都干的事儿一定没错。大人们都去耍那疯女人,他们也想去耍耍。大人都不怕丢人,他们怕个球。
一天早晨,十六岁的二猫趁林仪独自在井台上打水,过去摸了她后腰一把。林仪没动,只是傻笑。二猫胆大了,又摸了一把,红着脸跑了。跑几十步回头看,林仪还傻笑,二猫觉得自己干了件了不起的事儿。
第三天早晨,林仪又独自在井台上打水,二猫又来了,带了三个同龄伙伴,铁栓、狗剩和三货儿。四人围着林仪,这个摸脸,那个扯衣裳,嘻嘻哈哈闹了一阵,一哄而散。临走时,铁栓回头呸了一口,说太脏了。刘跃进挑着黑铁桶来打水,他说:“铁栓,我透你妈!她疯了也是林老师,你为啥唾她?老子吃过林老师烙的葱花饼,林老师给我缝过裤子,你再唾她,老子扒了你个龟孙子的皮。”那三个走了,铁栓跑回去唾在林仪身上,刘跃进照脸打了铁栓两拳,铁栓鼻子流血,他俩扭打起来。林仪知道刘跃进才十四,铁栓十六了,刘跃进打不过铁栓。铁栓拽着刘跃进两条腿,拖着他在地上摩擦,林仪装疯不能拉架。康炼钢赶着骡子去狐爷山拖煤,看见他俩打架,把骡子拴在井西边电线杆上,拉开他俩问为啥打起来,刘跃进说铁栓那挨球货往林老师身上唾。康炼钢踹铁栓一脚骂道:“欺负女人算个甚,狗屄上碰死吧。”铁栓打不过比他大一岁的康炼钢,再加上个刘跃进,绝无胜算,好汉不吃眼前亏,铁栓调转屁股走了。康炼钢和刘跃进一人给林仪挑了一担水,康炼钢赶着骡子拖煤去了,刘跃进怕铁栓打,跑到牲口棚那儿帮笑笑切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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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4:20 | 只看该作者
10楼 黑煤面子说:
以铁栓为首的这些半大小子,那胆子一天比一天大。他们听说有些大人耍了林仪球事儿没有,她又疯又哑,不会反抗,也不能告人,于是觉得这疯女人和林老师是两码事儿。疯女人嘛,他们想耍就耍,不过也不敢耍过头,若过了头,那该死的瞎阎王可不饶他们。铁栓说:“一个瞎眼的二椅子,有啥可怕的,咱们拿弹弓敲他脑袋。”二猫说:“可不敢,狗日的命不值半分钱,只要活着就跟你拼命,你打死他,自己也没好果子吃。”三货儿说:“笑哥挺好的,也不是二椅子,就是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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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4:22 | 只看该作者
11楼 黑煤面子说:
那回骡子踢破我额头,我爹还在我二姑家盖房子,就是笑哥和我妈轮流着把我背到医院缝了四针,到公社二十五里地,我妈就背了我二三里,剩下的都是笑哥背着我。在路上,她怕耽误时间,蹲下就尿,也不管我能不能看见,我也没看见,可我听见了,她尿的时候是女人那种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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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4:26 | 只看该作者
12楼 黑煤面子说:
狗剩说:“笑笑就是女的,我奶奶说她原来有个假机八,十三那年割了。”
有一回,铁栓带着五个人把林仪堵在打谷场边窝棚里,六人排着队摸她的胸,三货儿还把手伸进她裤子里,林仪嗷嗷叫,他就把手缩回来,倒被伙伴们笑话了去。他们耍够了,各自回家吃饭,该干啥干啥。第二天他们聚在一起还互相挤眼睛,说昨天那事儿真带劲。正被笑笑那驴耳朵听见,逼着他们挑水和泥,把林仪门外的墙搪了一遍。从此,他们再没敢摸林仪。
这些事林仪一笔都没记。不是她忘了,是她不忍心。十六七的小子,跟她弟弟差不多。她大弟弟叫林建国,十七就走了。林仪记得她七五年回家探亲,建国嘴唇上刚冒出绒毛,整天跟着她问这问那。十三岁的建军还说长大要当兵,口号是为实现四化贡献力量,实际上就为当兵能吃饱。哪怕林仪面对铁栓一伙儿耍她的时候,眼前也还是总晃着建国和建军的影子。她知道这些孩子不懂事,一群无头苍蝇而已。头羊往悬崖下跳,后面的也跟着跳,后面的羊固然蠢,头羊是又蠢又坏,那头羊是庞德彪、刘满仓之流,那账得记他们头上。
林仪在心里把这些半大小子分成两堆,一堆是跟着疯子和尿泥的铁栓他们,另一堆就太可爱了,至少林仪觉得他们太可爱了。刘跃进念书不行,但他鬼点子多。一日黄昏,他在林仪那知青点门前挖了个坑,往坑里舀了水,放了些土,屙了一泡,还用树枝搅了搅和成污泥。他不知在哪儿划拉来破席片,把坑盖上,埋了一些土。刘跃进将此事告诉了林仪,还是怕疯子听不懂,又叫来康炼钢,他俩躲在暗处守到凌晨两三点。林仪没踩坑,也没别人踩坑,他俩熬不住了,填上坑回家睡觉。这些事儿林仪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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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4:28 | 只看该作者
13楼 黑煤面子说:
那天下午,知青点附近没人,也没有羊咩咩和牛哞哞,近处家雀叫,听不出个数,远处大杜鹃布谷布谷的。附近没人,林仪不必装疯,她枕被子躺炕上想:“康炼钢像建国,刘跃进像建军,笑笑小时候一定像妹妹。”她又想:“其实他们都不像,是我想亲人想花了眼,看见谁都像亲人。”林仪想着,并没按常理泪如雨下,她没掉一滴泪。她的心已碎,她的泪已干,要知道林黛玉无泪是把泪滴在心里了。林仪了解这种大杜鹃,它们最无情,能吃掉孵出它们的黄莺;她也了解家雀,那家伙宁死不屈,她儿时和小伙伴在雪天用筛子扣了五只家雀儿,圈在她爷爷扎的笼子里,第二天它们都死了,不是急死的就是气死的。林仪不像大杜鹃无情,她也不像家雀儿刚烈,她有耐心杀仇人,她有决心去见亲人。死法都想好了,烟囱堵上关好门,烧狐爷山的无烟煤。
突然,刘跃进带着一伙半大小子土匪一般闯了进来,他们还拿着些土豆、莜面什么的。林仪赶紧装疯,可好像来不及了,或许这些孩子已经看见她不疯的样子?她假装好像受了惊吓,蜷缩在炕上的墙角嗷嗷叫,叫了一会儿又装昏过去。刘跃进说:“咱们吓着林姐了,给她兜里装些土吧,土能把吓跑的魂儿带回来。”刘公粮说:“哥哥,装土不管用,咱妈说吓着得叫魂。咱们不会叫,要不叫妈来给她叫一回魂吧。”康米囤说那些都不行,得掐人中,于是刘跃进动手了。林仪疼得受不了,只好鼻子哼一声,表示缓过来了。康米囤说缓过来也得叫魂,兴许把魂叫回来她就不疯了,他二姑给他叫过魂,在水瓮口上搭条红布,叫三声他的小名,然后把那红布条缝在他胳肢窝。刘公粮说他三年前看见过林仪的家信,是她爹写的,那信上叫她仪妮子,咱们就一起对着那水瓮喊三声“仪妮子回来吧”。康米囤说:“水瓮上还没搭红布条呢。”刘公粮说他洋火枪上拴着红布条,解下来用吧,他说着就往家跑,刘跃进喊:“公粮,拿上针线。”
红布条来了,搭在水瓮沿子上。康米囤说:“叫魂是声越大越好,背吓跑的林老师听见就回来了。咱们把痰咳嗽出去,再喝些水,嗓子就好了。”他们都咳嗽了几声,用水瓮里漂着的半个葫芦舀着喝了些水,刘跃进喊一二三,大家喊:“仪妮子,回来吧!”他们喊了九声,说是多喊几声保险。林仪听到“仪妮子”四个字,震耳欲聋,心如刀割,但还得装疯,只好把头埋在被子里呜咽。刘公粮说:“叫回魂来得抱一抱,林姐没妈了,咱们轮替着抱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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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米囤说:“咱们又不是女的,恐怕不行。”刘公粮说:“咱们别假装她妈,就装她爹,反正是亲人。”刘跃进说不能装人家的爹,就装她小弟弟吧,弟弟也是亲人。他们轮流抱林仪,有的面对面抱,有的从后面抱,还有的抱不动,坐炕上把林仪弄到怀里搂了一会儿。林仪想:“这些小淘气儿,他们真是我弟弟多好!”她快要装不成了,假装打了个喷嚏,泪如雨下。刘跃进坐炕上抱住林仪,康米囤把她胳膊弄起来,刘公粮把红布条缝在她腋下。
不知铁栓一伙儿怕那瞎阎王,还是他们良心发现?一个黄昏,他们又去了林仪的知青点。首先铁栓说:“林老师,我那回没完成作业,扣住了,也吃过你做的饭。你还给我喝糖水,水里放了古巴糖。你也教过我算数,我不该唾在你身上,更不该乱摸。”狗剩问啥是古巴糖,三货儿说是外国进口灰白色糖。二猫他们也说不该乱摸,说林仪教书不打人,他们上黑板算错题,林仪叫他们唱歌。林仪装疯,咿咿呀呀,听人说唱歌她就唱歌,谁也听不清她唱什么,她也不知自己唱什么,还是咿咿呀呀。二猫说:“林老师疯了,不洗涮,咱们给她洗个澡算了。”三货儿说:“你妈个板溜子,人家是女的,咱们咋洗?”狗剩说:“咱们给她把水烧好,我从家里偷点儿胰子,放在屋里,看她会不会自己洗澡。”二猫说林姐头上好像有虱子,可能窜在他身上了,他觉得痒痒。三货儿说人疯了挺可怜的,他和他妈挖了一些百部根,能药虱子,也不卖了,熬水给她洗头吧。林仪几乎笑了,她想:“这些家伙!他们还小,也没坏透。”
次日晚饭后,他们给林仪烧了一大盆水,还拿来少半块香胰子。二猫说:“咱们出去,窗子上捅个窟窿看她会不会洗澡。”三货儿笑道:“烂五儿偷看他嫂子洗澡,戴高帽子斗了两天,还得拿着广播筒喊,康五儿是流氓,女人洗澡我看裆。万一林老师会说话了,给咱们抖搂出来,比那回我偷吃林老师的古巴糖还要丢人。”铁栓说:“有道理,咱们走球吧,明天再来看。”二猫说:“咱们出去先别走,听听有没有洗澡的动静。”大家都说好主意,于是他们出去了。他们说啥,林仪自然听见了,知道他们不会看她。“这些小屁孩儿!”林仪笑了。她觉得也该洗洗了,于是拉着了电灯,故意把水撩得很响,叫他们听见。“啊呀!她会洗澡!咱们走球吧。”狗剩高兴地说。铁栓说:“嗯!走吧,我听着她洗澡,球都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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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4:32 | 只看该作者
15楼 黑煤面子说:
三货儿说:“你小子这屄嘴,说那干啥?林姐也可能好了,要是她好了还记得咱们说了些啥,啊呀呀!反正我姑父前年夏天被斗疯,去年冬天好了。”他们这些话,林仪也听到了。林仪洗完澡,舒坦了许多,有些日子没来那人皮畜生了,或许不会来了吧?人皮畜生的账要算,孩子的账,算了又能怎样呢?把他们也送去坐牢?她下不去这个手。她甚至觉得自己对不起那些孩子——若非她装疯,故意把自己放在那里当靶子,这些孩子也不至于犯那糊涂事儿。她觉得胸口好像泡了水的棉花。
这些半大小子里有个例外,那小子叫康炼钢,十七了,是康大成家三儿子。康大成老婆叫王贵兰,贵兰的哥哥叫王贵生。王贵生这个人,林仪听说过,他在交城跟华国锋一起打过鬼子,地雷炸掉一条腿,在县革委会管公安。康炼钢总说他大舅是打鬼子献出一条腿的英雄,公社的干部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叫声王大爷。康炼钢长得和王贵生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方脸浓眉,眼睛不大但有神,个子窜到一米七四,有人说他是养儿像舅舅的典型。林仪在村小学代过两年课,教过康炼钢他们算术。学珠算的时候,康炼钢打算盘打得又快又准,别人还在拨珠子,他已把得数写纸上了。林仪当时还夸他,说这孩儿脑子灵,手也快。
康炼钢没和他们结伴来耍林仪,他是独自来的。五月初七晚饭后,林仪枕被子躺炕上想着再也见不到的亲人流泪。她听见有人走近,赶紧坐起来歪了头,嘴一咧,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开始咿咿呀呀说那没人能听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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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4:35 | 只看该作者
16楼 黑煤面子说:
来人是康炼钢,他将门推开一条缝,站门口看,虽然电灯亮着,可只看到个背影,但他听到林仪说话了。对,康炼钢觉得林仪那就是说话。也许人家城里人学过外语?什么英语、俄语朝鲜语等等。既然有古巴糖,也许林老师说得是古巴语吧?他进来,关上门,林仪坐着转身,心里咯噔一下,她以为这孩子要跟那一枚枚人皮畜生一样来耍她了。康炼钢没动手,他靠着炕沿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两只手铰在一起,结结巴巴地说:“那个林姐,我我知道你没疯。”
林仪的头差点正过来,但她努力坚持歪着头,继续咿咿呀呀。康炼钢又说:“你不用装了。我那回和跃进看着他埋的陷阱,从窗户那窟窿看见你写字呢,后来我拿一块烂纸沾上榆树皮里那东西,把窟窿糊上了。”林仪停止咿呀,头也正过来了。她看着康炼钢,她眼中那层灰蒙蒙的东西褪干净了,露出的光是冷的,像冬夜里的星星。她张了张嘴,又想起她该装哑巴,就没说话。康炼钢说:“我不告人,我要说早就说了。我就是想来,那个想来看看你,想听你说句真话。”
林仪还是没说话。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衣襟上沾着口水和面糊糊,像块抹布。她想起弟弟林建国。这孩子站在她面前的姿势——低着头,绞着手,想说又不敢说——跟建国犯了错被老师告到家里时一模一样。她心里那块地方忽然软了,软得难以防备,但她马上硬起来了。她想起那长得像妮子的家伙说,“机八上挂水桶,不能软”,虽然她林仪没那物件,但她没了仪妮子灵魂的心肠就是根无形的机八,一定要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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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4:38 | 只看该作者
17楼 黑煤面子说:
她假装拿什么东西,下地穿鞋,身子不稳,往旁边一歪,两个手指伸进嗓子里,啊啊地叫着,意思是身上脏,让他走。
康炼钢看懂了,他的眼红了。他说:“林姐你不脏,是他们欺负你。”他忽然抱住林仪说:“为证明我不嫌你脏,我要亲你一口。”他说着就亲了林仪嘴,林仪的口水粘在他嘴唇上,他舔了。林仪挣扎了一下,他抱得更紧,说:“林姐你别怕,我不是来欺负你的,我就想抱抱你。你记得不记得,你刚来那会儿,我额头被铁栓拿弹弓打破了,你抱着我去笑哥家缝了三针。”林仪记得这件事,她还记得康炼钢的笨拙。她想起教康炼钢他们打算盘那年,那孩子的手指粗得像小棒槌,拨算盘珠子总是拨歪,她手把手教了他三遍,还是不行。原来他是手指冻伤肿了,右手拇指还流黄水,她还握了握他肿了的手指。林仪听她奶奶说,狗屎烧成灰能治冻疮,她烧了一些狗屎,和四环素软膏混合,给康炼钢抹手上,康炼钢的手慢慢好了,打算盘也利索了。还有一回,康炼钢爬树挂烂了裤裆,蹲在教室门口不敢进去,是她拿了针线给他缝的。那会儿他十四,她十七,康炼钢脑袋还没到她肩膀。林仪用令玉华那破皮尺量过,她十七的身高就一米六七,二十还是一米六七,现在康炼钢比她高那么一点儿,那年她大弟弟也比她高那么一点儿。林仪忘了自己是疯子,抱住了康炼钢。不对,她是抱住了她大弟弟。那一刻,康炼钢忽然僵住了。林仪回过神来想收手,手不听使唤,收不回来,她太想弟弟了。康炼钢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哽住了,他低头,亲了她的脸。
康炼钢听村里那些半大小子说过,他们抱林仪,她啥反应都没有,可康炼钢抱住林仪,感觉她的身子在发抖,不像冷得抖,也不像怕得抖,是那种使劲压都压不住,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抖。他还是没碰过姑娘的孩子,他不懂女人发抖是什么意思。他听人说过,要是女人紧紧抱住你,就是真想那回事儿,但女人不会亲口说出来,需要男人主动。这不知是从哪个闲汉嘴里传出来的歪理邪说,但康炼钢信了。他忽略了女人抱男人有很多原因——害怕了也抱,伤心了也抱,冷了也抱,把对方当成死去的弟弟也抱。他忽略了人发抖到底是冻得发抖还是吓得发抖,或是伤心得发抖。他不是医生,也非老光棍儿,他就是个十七岁的半大小子,啥也不懂,听了这些歪理邪说就当天律。他把林仪发抖当成那回事,把她抱他也当那回事。你说这小子,人家还悄声说呢:“林姐,你这样抱着我,还发抖,就是想耍了;我喜欢你,我也想。”他说着,抱起林仪放在炕上,笨手笨脚给林仪脱衣裳。林仪想说她不是那个意思,但她现在是疯子,是哑巴,怎能说人话呢?康炼钢紧张得体如筛糠,手抖得像弹琵琶的摇指,老半天解不开一个扣子。林仪可以推开他,也有能力推开他,但她把他当成死去的大弟弟。弟弟竟然活过来了,干啥都好,耍那个也好,她也就躺在那儿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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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4:39 | 只看该作者
18楼 黑煤面子说:

康炼钢那样子实在是笨得可爱。他解不开林仪袄儿上的扣子,干脆直奔主题解裤带了。这回还算顺利,他脱了林仪裤子又脱自己的,趴在人家身上却无路可走,林仪双腿是并拢的。
康炼钢笨得连那都找不到,林仪实在憋不住笑,嘴角就翘起来了,终归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康炼钢起来坐着惊讶地看着她说:“啊!林姐你好了?”林仪才回过神来,赶紧歪着嘴咿咿呀呀,可那咿咿呀呀带着忍不住的笑,传到康炼钢耳朵里就成了他想象中的调情,于是他更来劲了。林仪见他实在笨得不像样,心说:“帮帮他吧,就当是疼弟弟了。”她坐起来挠了挠小腿躺下,腿叉开圈起来,又挠脊梁骨。康炼钢进去后,悄声说:“啊呀!女孩儿可真好。”林仪在心里骂道:“这个傻弟弟!”她忽然有了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被欺负的屈辱,不是被玩弄的愤怒,是冬去春来的温暖。她把自己当做一件礼物,送给了这个笨小孩。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体验,两条腿不自觉地扣住了康炼钢。她忘了装疯。她紧紧抱住他,像溺水者抓到了浮木。
恍惚间,林仪眼前如同放电影——她背着儿时的建国去上学,她父母说她去了山村不会做饭咋办,她奶奶用尿盆儿洗小脚,她小妹要跟她来村里玩儿。林仪清醒后,康炼钢已耍完,她却抱着他不想放开。她想把他全部吸进去生出来,变成自己的骨肉。她想再要一回,再次体验那种恍惚的好,可她在装疯装哑巴,不能开口,只盼他能再来一回。也许康炼钢体力不济,也许他不懂她的意思,反正她失望了,她抱着他不想撒手。
林仪想:“建国呀!姐抱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弟弟,他跟你一样笨,跟你一样傻,跟你一样嘴唇上刚长毛毛。你若活着,是否会像他一样笨手笨脚对待喜欢的姑娘,是否也会悄悄对她说女孩儿真好?”林仪心里的钢刀碎了,碎成渣,渣又化成水,水涌到眼眶里成了泪。林仪心里那根物件软了,软成棉花,软成抱着康炼钢的仪妮子,期盼他能再耍一回。
康炼钢完事后,侧卧抱着林仪说:“林姐,去我家住吧,在我家他们不敢欺负你。我爹是贫农,你外地人可能不知道,我大舅是在交城和华主席一起打过鬼子的王贵生,地雷炸断一条腿。我大舅在县革委会管公安,他们不敢把我怎样。”林仪想,若她现在不装疯,也不装哑巴,一定要耍笑一下这个傻弟弟,就说:”我住在你家,他们不敢欺负我,你欺负我可方便了。”康炼钢大概要说:“林姐,那不一样,是你抱住我还发抖了,我是真喜欢你。”她就说:“你这个小弟弟,刚才我抱着你当建国,你却说我想和你那个;现在我真想和你那个,你又成了没药的炮仗。”她想着,不由得想笑,于是她赶紧歪了嘴傻笑,咿咿呀呀。她咿呀着又自责:“你林仪什么东西?亲人都没了,你还能那个动了情,完了一回还想要,我呸!”康炼钢抱着她睡着了,她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
林仪先醒了,康炼钢抱着她,那轻轻的鼾声也像建国。她紧尿了,舍不得动,怕弄醒康炼钢就没了建国的鼾声,憋一会儿吧。
康炼钢走后,那破挂钟响了十一下,林仪心里空荡荡的,仿佛地球引力突然减小了,他的身体漂在空中落不下来。纸糊的顶棚里有老鼠窜,窗外拉拉蛄叫,远处传来狗吠,应该是康炼钢回家惊动了谁家的狗。更远处还有狐狸学狗叫,学得像这个世道般不伦不类。林仪起来穿裤子出去上厕所,屁股大腿都疼。她想:“前天,电工、砖瓦窑上的和三队小队长他们五枚东西共糟蹋约莫半个钟头,哪儿都没疼。假如五枚杂碎都是康炼钢,那是有情义的,浑身都要疼吧?”她觉得脸上热乎乎的,应该红了。
林仪回来,没脱衣裳就躺下。她总回味和康炼钢那个的感受,越觉得不该回味越要回味,回味着又想到建国,可怜弟弟连女人的毛都没碰过就走了,她流着泪睡着了。
在梦里,林仪坐令玉华家炕沿上,令玉华盘腿坐炕上纳鞋底。笑笑说他看上了东头的李改兰,林仪说改兰是炼钢的嫂子,看上也没用。笑笑说:“瞎子没人跟,只能和人家婆姨打伙计。”林仪说:“我想跟你,可我脏了。”笑笑说:“仪妮子最干净,可你要回城,是水中的月亮捞不着。”令玉华串门去了,笑笑抱住林仪说:“仪妮子,我想和你好!”林仪身上的衣裳自己就没了,笑笑找不到目标,林仪笑着告诉他怎样耍,她俩就耍成了。林仪刚要好起来,挂钟响了三声,第一声在梦里响的,接着两声是醒来听到的。
干脆起来洗个澡吧。有铁栓他们烧的半木盆水,已经凉了,还有刘公粮送来的一块香胰子,虞美人的,包装还没拆呢,是河北邯郸产的,她家就常用这种香胰子,她母亲总说仪妮子洗背心裤衩都用香胰子,太浪费。林仪想到个麻烦事儿:“跃进和公粮小弟兄俩把没拆包的香胰子给我,是他们大人叫他们给我的,还是他们偷家里的?这东西虽然不像棉花和布得凭票购买,但在这里也算稀罕物品,他们却给我了。装哑巴不能问,装疯不能送回去,那就用它洗澡吧。也许弟兄俩要为这块胰子挨打呢?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往后报答好了。他们给我叫魂,叫了九声仪妮子,把我的魂儿给叫回来了。我解决了那一枚枚杂碎也不死了,我是他们的姐姐,我是他们的仪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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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4:41 | 只看该作者
19楼 黑煤面子说:
康笑笑跟林仪同岁,也二十一了。她生下来,脐带缠在脖子上,差点憋死。接生婆是参加过解放牛驼寨战役的老党员,叫张改莲,她好不容易把小笑笑弄妥当,又发现她不男不女。好歹是条命呀!她父母就把她当小子养了,说是小子能多挣工分。上面两个姐姐一个哥哥都叫笑笑小弟。后来她母亲又发现她眼睛不咋好使。
笑笑磕磕绊绊地长大,左眼全盲,右眼能看到点东西,但隔着两米就看不清人脸了。他看书写字得用放大镜,当时也有人叫扩大镜。她念书看不见黑板上的字,混到五年级就不念了。笑笑认钱不用放大镜,有人说他是个财迷——十元和五元手感不一样,两块和一块的大小也不一样,他能摸出来。这点本事在村里算不上什么,但笑笑觉得那是他在这世上安身立命的依仗。
笑笑长得好看。说她好看不对,应该是漂亮。皮肤白,五官端正,嘴唇薄而红,下巴尖尖的,弯弯的眉毛像画上去的。头发长到肩膀,他拿起剪刀就剪光了,剪光了还是像姑娘。他从小不咋晒太阳,比村里那些成天在地里刨食的女人还白净。她腰身细,走路轻飘飘。她蹲河边洗衣裳,从背后看,任谁都以为是个姑娘。实际上她也就是个姑娘,她又不是姑娘,她有那个物件,拇指那么粗,不会软,后来割了。村里人背地里叫她二椅子,不仅因为生理问题,主要是说她那不伦不类的行为。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说话倒是比村里那些女人更像女人,但没林仪好听。当面倒没人敢叫她二椅子,笑笑虽然看不见,可他耳朵好使,谁说了什么,他能听出是哪个方位传来的,记住了,下次就能在人堆里把他的声音挑出来,然后不慌不忙凑过去,轻声说:“哥哥,你上回说我是二椅子,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我听听你那音准不准。”那人一听这话,脸就白了,赶紧摆手说没有没有,你听错了。
笑笑打小儿就和其他妮子不一样。九岁那年开始练功,练的不是拳脚,是挨摔。她定了规矩:谁一天能摔倒她一回,她给谁一节自行车链条;谁能一天摔倒她十回,她给一枚辐条帽儿。链条和辐条帽儿是稀罕东西,能做洋火枪——就是那种装上火柴头一扣扳机能打响的玩具枪。小子们人人想要一把洋火枪,笑笑放出这话,等于把自己当成靶子,谁打中了都有丰厚奖赏。
头一年,笑笑总被摔得比猫嘴边上的老鼠都可怜,她起来拍拍土,咬牙挺直腰,笑呵呵地把链条递过去。第二年,摔倒她的人少了,但她也难免当猫嘴边的老鼠;第三年,摔倒他一回就给两三节链条;第四年,两三个小子摔倒她一回,她给他们两个辐条帽儿或者十节自行车链条;第五年,没第五年了,笑笑叫着喊着求人家跟她玩儿,没一个人理她了。她叹口气说:“唉!你们咋摔不动我了呢?”小子们一想,还真是。从哪天开始摔不动她的呢?谁也说不上来。他们就觉得笑笑站在那里像生了根,推不倒拽不动。也曾有人使绊子——她听见你靠近,脚下早动了。
笑笑到底练的啥球功夫?她自己都说不清。她说别等着挨摔,要感觉风往哪边吹。她那话说得神神叨叨,有人不信邪,趁他不注意从后面扑上去,笑笑身子一拧,那人从旁边飞过去了,摔了个狗啃屎。笑笑站在那里,笑眯眯地说:“哥哥,不是我厉害,是你脚下有泥打滑了。”
康山德总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笑笑是吃死老子,十四的死妮子比十六的贵中还能吃。村里来了西瓜换莜麦的,笑笑摸住一个大西瓜就问人家敢不敢打赌,她吃了再给她那么一个瓜,吃不了她给人家那么十个瓜的莜麦。卖瓜的不信一个小闺女能吃了那么大瓜,笑笑捣一拳掰开就用手掏着吃成两顶瓜帽儿。康建设簸箕端着莜麦来换瓜,笑笑戴了一顶瓜帽儿,给康建设一顶。卖西瓜的说:“好家伙!小妮子,大爷输球了,你是大爷见过最大的肚子,大人也吃不了那么一个。”笑笑说:“盼着大爷瓜地里长出我吃不了的瓜。”卖瓜的说:“闺女真会说话。”笑笑说他是小子,只是长相差了些,她说着就和康建设走了,还白拿人家一个瓜,给康建设了。第二天笑笑就倒霉了,瓜子卡在屁眼门子上出不来,她也不好意思告人,自己弄了些肥皂水抠出来了,幸亏没背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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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4:44 | 只看该作者
20楼 黑煤面子说:
笑笑十七岁那年初夏一个下午,她和康炼钢的哥哥康建设在野外玩耍。康建设说那大树上有个喜鹊窝,擀毡的说他妹妹的脱肛病吃两个喜鹊蛋就好了。喜鹊窝那侧枝太细,他怕上去压断跌下来,得回去拿斧子砍。笑笑说,砍侧枝,蛋掉下来也打了,问他那侧枝多粗,康建设说比铁锹把子粗一点儿。笑笑说:“伙计身子轻,那么粗呀不断,你指挥着伙计上去就拿下来了。”笑笑上树拿了三枚蛋,装在上衣右口袋里,下来时挂破裤裆,康建设在树下看见她是正常女孩儿,问她女的为啥装小子,笑笑说:“别以为伙计没那个物件就是女的,伙计有个肚里鸡,一鸡顶万鸡。你看爱香、三梅那些女孩儿们都胆小不中用,伙计能把咱村力气最大的刘三狗摔十几个跟头,这就是伙计的肚里鸡起作用呢。”
康建设:“啊呀笑哥!咋你也吹牛了?你掏出肚里鸡给我看看。”
笑笑说:“你刚才不是看见了吗?”
康建设:“刚才伙计看见你是女的。”
笑笑:“伙计的肚里鸡掏不出来,那是一种硬骨头精神,他不是一般的机八,他折断都不会软。”
康建设:“伙计明白了,肚里鸡就是硬骨头。伙计也十七了,总没你胆大,就是伙计没肚里鸡。”
笑笑:“对,就是硬骨头,你也有肚里鸡,只是没练过,还没硬起来。伙计这眼睛不行,没看过妮子。伙计是二椅子做了手术,你看见伙计那和她们一样不一样呢?”
康建设:“伙计没好意思仔细看,你再让伙计看看。”
笑笑让他看了,康建设说:“绝对一样,我小时候看过我妹妹,去年看过三梅,就是你那毛比三梅多些。”
笑笑:“那应该对了,我比三梅大。咱俩换裤子吧,伙计这样不能回村,怕他们发现没物件。”
康建设:“不行,伙计也没裤衩,你脱袄儿围在下面吧。”
笑笑:“伙计女的,二股筋背心,那是顾下不顾上呀。”
康建设:“那就围上伙计的袄儿。你比咱村哪个妮子都漂亮,要不咱俩耍一耍吧,伙计那物件起来了。”
笑笑抱住康建设笑道:“伙计做过手术,没有那个膜儿,耍一下也不算啥。伙计也想,可咱俩还是不能耍,一来怕肚子大了,二来呢,伙计是有肚里鸡的男人,不能和你搞对象,耍上瘾挺麻烦的。既然伙计挂烂裤子让你物件起来了,那物件不能白起来,咱俩抱抱吧。你倒是抱呀!咋不敢了呢?”
康建设也抱住笑笑说:“笑哥,你给我妹妹拿蛋挂烂的裤子,说那话是骂伙计呢。去年来的林仪是城里人,她吃得好,个子就高,你咋比林仪还高呢?”
笑笑:“伙计不说那话了,没事儿,健青是咱妹妹。你可别跟别人说伙计扯了裤裆,太丢人了。伙计偷吃喂牲口的黑豆和豌豆,一年就长得比仪妮子高了,哈哈!”
康建设:“也给伙计偷些豆子吧,我不吃,给健青吃,她身体不好。伙计绝对不说你裤子那事儿,说了烂机八。”
笑笑:“快把你那话收回去吧,万一你不小心跟谁说了,总觉得那物件要烂就不好玩儿了。你实在想说的话,就说那回咱俩喝红葡萄酒,伙计喝成活死人,吐了一身,你给伙计收拾吐在身上的东西,发现伙计是女的,看着那么漂亮个女孩儿,实在忍不住。你就说在我妈皮箱里拿了一个小纸袋儿,里面装两个小头帽儿。你要说耍了伙计两回,第一回一两分钟,第二回约莫十分钟。伙计发出那种好听的声音,可能快醒了,你只顾好,忘了害怕,幸亏伙计没醒。还要说女孩儿湿乎乎的直打滑,不如用手带劲儿,只是想着她是个姑娘就比用手好了万倍。完事儿后,拿伙计衣裳擦了那儿,衣裳上面还有伙计吐的东西,你就洗了。这样吹,绝对是谁听了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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